我所認識的邱忠均老師及他的創作(1/4)
倪又安/藝術創作者
第一次見到邱忠均老師的畫,第一次見到他的人,那已經是整整十八個寒暑之前的一九九五年了。當時,我在高雄市五福路上的新興國中讀書,而我的姑姑倪晨則在隔著兩條街外的新田路上,與幾位在地的藝術愛好者合夥,經營一家名為「串門藝術空間」的畫廊。由於國中時我的父母都很忙,父親在外地教書,母親則因為作記者總是要凌晨截稿之後才能回家,所以在無雙親可依的狀況下,我大部分時間是跟著我姑姑生活。還記得,每當下課鐘聲響起,我就背起書包走出學校大門,在從鹽埕區方向照射而來的、溫熱的金黃色斜陽的陪伴下,漫步地晃去「串門」依親。如今回想起來,「串門藝術空間」雖然不過是一間普通的商業畫廊,或者說那不過是一個有著我的姑姑在那工作的地方,但它對我個人日後的發展,我的興趣的養成,特別是對於將文藝視為一種追求的啟迪,都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在串門,我第一次認識並開始體會抽象畫的內在的真實與形式之美,那是陳聖頌先生從羅馬帶回來的屬於歐洲的現代而濃稠的優雅,也是後來成為我的老師的曲德益先生的精準、漂亮與設計感的華麗奏鳴。在串門,我第一次被一個藝術家的睿智、機峰,也被所謂創作的生命氣質所感動,那是即便到現在我還是認為他是「臺灣觀念藝術第一人」的石晉華先生。在串門,我也第一次深深感受到裝置與雕塑的粗獷、生猛,又不修邊幅的活潑力量,那是多年後在臺北藝術大學一直指導我到研究所畢業的董振平老師在高雄的唯一一次個展。在串門,我不僅某種程度上學會用「直覺」看畫,更在不知不覺中小孩學大人似的慢慢開始雙手交叉放在腰後迅速走過展場一圈,然後用肌理、筆墨、情感、平衡這些專業化的詞彙去陳述我對作品的看法。當然,最為重要的,在串門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多的水印木刻版畫,剛毅而質樸的刀痕,柔和而清雅的墨韻,黑與白之間蘊含如此豐饒的色彩,那就是邱忠均老師的版畫個展。
若我的記憶沒有誤差,邱忠均老師個展的前一個檔期,是臺南陶藝名家周美智女士的製壺個展。茶壺除了可以是藝術品,但還有其實用的功能,那當然就是泡茶了。為了能讓前來參觀的朋友,一方面欣賞臺座上一個個或澄泥或紫砂或黃土加上夾缽碎粒的外觀之美,另外也要讓大家能親身體驗周女士陶壺的順手適用,所以我姑姑特地在展間的一角,安排上一方茶桌與幾張矮椅,便成為特別替陶壺展開闢的品茗專區。有一天傍晚,那時剛剛學會泡老人茶的我,正在「專區」複習著我的這項新嗜好,一位梳著旁分頭、穿著特別乾淨整齊的白襯衫與黑色西裝褲,感覺上不是很像「畫家」的中年男士走進畫廊,經由我姑姑的一陣寒喧與介紹,我才知道這位男士就是下一檔展覽的藝術家,也就是邱忠均老師。邱老師那次進畫廊,主要是先了解場地,以便挑選展出的畫作與空間布置等事宜。在旁聽大人們談事的過程中,我漸漸對邱忠均老師的背景有初步的認識。邱老師除了是著名的版畫家,他的正職卻是與藝術看似毫不相干的法院監護人。政治大學法律系畢業的他,為了追求自己最愛的興趣,便利用工作之餘的有限時間,一步步自修而開始美術創作,也活躍地參與許多展覽;雖然並非科班出身,但是邱老師的藝術狂熱卻異常驚人,因為他不但自己畫,甚至還在高雄畫廊業一片荒蕪的八○年代(串門、阿普都還不存在,多數人以為畫廊就像裱畫店一般的時期),就曾經營過一家名為「石濤」的畫廊。(註1)另外,邱老師是位客家人,(註2)而他從小生長的家鄉,就是有著美麗的月光山依偎與無數菸樓坐落的純樸小鎮美濃。不過,那次會面令我最為難忘的,還是邱老師這個人本身,除了他談吐待人的溫文謙和,他更有著一種不像是一般藝術家的細心與貼心。當他要離開畫廊時,特別向我姑姑提到,他發現來到畫廊的朋友似乎都已經習慣性的先往展區的茶桌報到,大家坐下來先泡壺茶,一邊品茗一邊閒談,然後「順便」慢慢欣賞作品,他覺得這樣很好,因為藝術與生活的關係本來應該如此自然而不拘謹,所以如果畫廊有意願在他個展期間,繼續維持喝茶專區,他是相當樂意的。這樣一件邱忠均老師到「串門」時的小事,這麼多年來我印象始終清晰,除了是因為我自己喜歡喝茶,暗自高興茶桌不會被收起來;另外則是跟在我姑姑身邊見到許許多多的畫家,天真浪漫的很多,脾氣古怪的不少,不修邊幅的亦不乏其人,但是像邱老師這樣會注意到這種小細節又替人設想的,卻是非常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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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我對邱忠均老師是法院監護人一事,小時候就印象非常深刻。關於他曾經開過畫廊,則是我姑姑後來特別向我提到的。為了行文方便,所以放在一段,在此特別說明。
註2 根據統計,在臺灣目前的總人口中,客家人所占的比例約是百分之十五。如果將時光回推到日治時期,那麼客籍比例應該會更高(因為外省移民還沒來到臺灣)。但是,我們實際就從事藝術創作的人口來分析,客家藝術家卻很少見,這點在日治時期更加明顯。臺灣新美術運動的旗手,也就是留學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的第一批臺灣畫家,如劉錦堂、張秋海、陳澄波、陳植棋、廖繼春、郭柏川、李梅樹、李石樵、陳慧坤等,清一色都是閩南人。何以有如此現象?是非常值得研究的,而這顯然不會是「客家人比較不愛畫畫」可以說得通的。我過去在課堂上,曾經聽過謝里法先生對此有些他自己的判斷,大意是閩南人是富有地主或做生意的比例較多,家庭風氣比較開放,雖然家長可能也不喜歡子弟學美術,但是相對而言還有能力支持。相反的,客家人大多聚集在丘陵地代的客家庄務農,民風比閩南人保守,傳統價值認知上則非常重視讀書與功名,加上個性節儉務實的關係,所以客家人很少學畫,卻很多成為了出色的作家。稿紙比油畫顏料便宜很多,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否這就是造成客家畫家很少出現的原因,則需要更多分析。這邊特別寫下這段,主要是希望讀者了解,邱忠均老師在他們那個世代的畫家群中,也是極少數的客家創作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