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邱忠均老師及他的創作(4/4)
倪又安／藝術創作者
近代畫荷，當推張大千先生為第一。大千荷花之好，好在富貴逼人，好在生動至極，更好在墨氣暢然。每次看到大千先生的荷花，無論是大張的連屏，抑或小件的橫披，都可以如同親臨現場般，感受到那池塘邊的清風或雨水，是如何與錯落擺動的荷葉、荷花交融成一片風光。說的誇張些，我甚至覺得大千先生把荷花的枝條在承受風雨襲來時的植物本身的彈性與韌性，都完全捕捉到絲毫不差，這也是為何我每回到南海路的植物園寫生，都要再嘆上一句「五百年來一大千」的原因。不過，大千荷花之好，卻也還沒有到達藝術的頂峰，中國美術史上千百年來寫荷的極致，永遠是屬於八大山人的。八大的荷花，不在描寫風雨欲來，也不在勾勒荷花的千姿百態，他畫的荷花，不在時間與季節的範疇之內，他根本就是超越時間而可以使時間凍結的。如果一定要用某個比較確切的詞彙去陳述八大山人，那麼我認為他是一個氣魄之大、境界之高而足以同宇宙歲月相呼應的真正的大師。一個能與宇宙交通的心靈，他所畫出來的荷花，自然就是頂天立地的不可動搖的存在。正因如此，我想張大千先生是巧奪天工，但八大山人卻自己就是天工，其中高下應不言可喻。至於邱忠均老師，論技巧他難以比過大千居士，論境界他也不可能高過八大山人，這麼說絕無貶抑邱老師，因為不單單是他，這是當今所有畫水墨的都達不到的事。但是我覺得邱老師的荷花也有其特殊的好，他的荷花布局比較繁瑣，看似囉嗦卻很真實，真實到就像我們走進荷塘看到的擁擠的場面一樣，而這種真實感配合著敦厚質樸的筆墨，卻顯得別有一種滋味。那真是極其平淡的滋味，似乎褪去了藝術的詩意，不像是一首有押韻的詩，更不像一篇情節跌宕的小說；邱老師畫筆下的荷花，反而像是他寫給生活的一頁頁隨筆，沒有目的也不需要有目的，如此才特別親切而可愛。我一直在想，文人畫那麼多經典的題材，如四君子、歲寒三友等，何以邱老師獨鍾荷花？或許在邱老師心中，荷花已經不是文學化的符號，而是宗教性的寄託了。在自然界中，所有植物都是先開花後結果；唯有荷花，當其含苞待放時，蓬內的蓮子已然成形，佛教因而將荷花視為「佛性本來具足」的象徵。人人皆有佛性，人人皆有可能成大覺、成佛果，這或許才是潛心修佛的邱忠均老師內心想要對所有人傳達的吧！
邱老師在正修科技大學藝術中心的個展，除了書畫作品，尚展出水印冊頁〈印光法語〉以及〈弟子規〉這兩套木刻版畫作品。由於上述兩套作品延續了他一貫的風格，且關於其版畫藝術，前人已多有評述，在此不再贅言。最後，我特別想提的是，雖然我並非真正近距離接觸、熟識邱老師，也未曾與他在藝術思想上有過深談，但就我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他的創作，從記憶裡他在「串門」個展，到這回他在正修藝術中心的展出，某種內在的溫和與敦厚的生命的質地，始終是連貫著的。這種連貫不是指藝術追求上因襲守舊，而是邱老師從來沒有因為他在藝術的名利上的豐收，絲毫忘卻了當年以一位學法律的外行、投身藝術創作的那分新鮮的熱情。若問我藝術創作最難的是什麼？我的回答就是「不忘初心」。僅以這篇很散文化的文字，作為邱忠均老師展覽的專文，希望透過我的評介，能讓諸位對邱老師其人其藝，有另一層次的理解與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