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電影海報手繪傳奇人物-陳子福• 【看看電影海報 追尋人生夢想】 /葉 龍 彥 一、緣起 起先,高雄市坎城影城許參陸副總跟我談起,正修科技大學藝術中心正在籌辦陳子福電影海報展,他特別告訴我正修大學認真辦學,學生最多。沒想到,藝術中心吳守哲主任隨即和我聯絡上,約好一起去探望並邀請陳子福大師南下,參加開幕典禮。2004年4月26日下午2點,我和吳主任,及展演組組長蔡獻友在台北西門町的百年國小──西門國小門口見面,並即到陳府拜訪商洽展覽事宜。大家在陳府的藝術客廳有說有笑,相談甚歡。一小時後我們告辭步出西門町,吳守哲和蔡獻友半哄半誘的要我寫篇相關電影海報的文章,我以不願老抄舊資料來推辭,因為近幾年來我正在走出新的人生態度──追求新奇,瀟灑向前行。最後在推拉一陣子後,我發現藝術文化人的吳守哲與蔡獻友都有那份令人感動的氣質──真情流露,也願意讓我自由揮灑,所以,我就甘願真情流露,寫這篇新的文章。 二、再回頭看陳子福的電影海報 1996年9月21日起在台北國立台灣藝術教育館中正藝術廊舉辦<百年版畫海報精品展>,其中的台灣部分就以陳子福的電影海報為主要展覽內容,因為在台灣找不到第二位海報專業人才並且能留下豐富的作品。 之後,在拙著《西門町電影史》、《西門町的故事》、《正宗台語電影史》、《西門情調》、「公視錄影帶」等活動,我都會到陳府討論相關內容,進而了解他的生活起居與畫作的品質,也驗証了「一位有成就的人,背後有偉大的女人在支持」,今天留下來的五千多張電影海報,都是陳子福夫人細心耐心的保管下來的。 事隔三、四年,如今我和吳守哲、蔡獻友再度探訪陳子福老師時,更驚喜看到陳子福夫婦八十歲的藝術人生,竟是如此充滿生命活力,揚溢著熱愛藝術的青春力量,他更關心台灣民主政治的前途發展,痛恨邪惡勢力的不仁不義,陳夫人一再在旁喜悅的說:「我們台灣的人才很多。」 再拿陳子福的手繪電影海報,對照他的傳奇人生,讓我深深感覺到他的畫作是:「台灣味、日本情」。他青少年時代,就喜歡在夜晚打扮成「黑狗兄」,跟日本紳士一樣愛看電影,一家趕場另一家戲院,迷上電影(映畫)。也喜歡跑到淡水河邊或海邊釣魚(日本時代,淡水河清徹游魚如織),更喜歡到鄉下玩(有一次還跑到彰化看電影),欣賞自然,敬畏上天。尤其經過日本公學校(小學校)及高等小學(初中)的教育,以及海軍志願兵的訓練,從而日本的教育精神滲透入他的生命肌理,再融入鄉土風味,進而展現出他無師自通的繪畫天份。最重要的是,他經常閱讀日本雜誌,不斷的在思考,才能找尋到自己最喜歡的夢想,更能以武士道精神追求夢想,堅持一生。 他的電影海報,其形式就是來自日本的廣告設計,簡單明朗,其內容就有豐富的本土味。很有意思,他拿到電影片名,有時不看劇本,便開始構思,「我思故我在」、「我畫故我在」聚精會神,全力以赴,結果片名與內容互相輝映在顏色方面,他喜歡鮮明對比,設色與人物、故事拱出豐富而活潑的人生,很像台灣人愛「鬥鬧熱」,男女演員、導演、製片,幾乎都浮上畫面,而把大牌男女明星(主角)名字用紅色特別擺在兩邊,避免他(她)們爭名奪利(片酬)。 三、日本教育的精髓 日本文化中有一項重要的傳統──探索。而此一探索精神,就是兩千年前希臘人的智慧之源。而且這種為知識而探索的精神,是古希臘哲學家生命的第一需要,他們的興趣在於追求知識,在於用自己的智慧去探索自然界的奧秘,而思想是最大優點,智慧就在說出真理,並且按照自然行事,聽自然的話(赫拉克利特)。智慧是在自己的精神中與生命融會一體的東西,非得自己生長出來不可,「驚奇是智慧之母,懷疑是智慧之父」所以柏拉圖表示,希臘人特別喜愛知識,知識可以令人驚奇,也可以令人懷疑。 「驚奇」是通過外面世界的變化來激發智慧的一種力量。 「懷疑」是從人心內部的變化來激發智慧的一種力量,它與驚奇的作用正好相反,但作用點卻在一起,產生出生動立體的古希臘智慧,而古希臘智慧則一直在驚奇和懷疑兩股力量的推動下,成為西方哲學與科學發展的原動力。1 明治維新後,日本即積極模仿西方,建立統一的學制,進而於1886年確立國家主義教育政策,旨在教育國民維護日本固有的語言、習俗、制度及國體等,並以培養國民忠君愛國思想為最終標的,由是而建立近代日本的國民教育制度。同時,此一教育制度在造就具備指導政經所需的技術和管理能力之社會精英,另方面則透過普及教育使國民具有基本的識字能力、經濟知能及政治服從性。2 日人據台後,實施漸進的同化、現代化教育政策與差別待遇教育制度,遂使台灣成為具相當程度現代性的殖民地社會。但最重要的是以國家主義的教育政策,其實是配合傳統神道教的身、心、靈合一的誠實、榮譽、追求真理的人類最高尚目標,也是古代希臘雅典的文明貢獻。此日本的「神道」作用,史學家黃仁宇很精闢指出: 「日本在第二次大戰後被美軍佔領了七年,也曾接受麥克阿瑟主持的「再教育」,只是這個國家傳統精神之稱為「神道」的只有較前更蓬勃。原來神道並無不能解說的奧妙,無乃穿鮮明淨潔的衣服,應山川自然之靈氣,在日常生活中掌握到適時動靜的訣竅,以便和宇宙之運轉呼應。如果在精神上能與大自然的力量凝聚,也可以在一種詩意的情緒下,算作進入了永久生存的境界。用這種信仰與習慣去支持軍國主義固然可以乘「神風」而昇華,可是用以探求科技,協定工商事業,也可以精益求精,在個人及團體間,感到互助互信的功效。日人即用以資助戰後之復興,保持民族精神而在和平競爭之中佔先。」3 同樣,日人將「武士道精神」(誠實、忠勇)融入現代國家主義的教育政策中,從而建立「尊重生命,追求真理」的人生價值觀,是全盤西化的最重要之精神成就。此項人生信仰使得受教育的國民,都能誠實守法.尊重生命,又能在工作或研究領域上,不斷的進修學習,精益求精,其中又以學問的教育的進步是最有益、高尚又最趣味,才能趕上世界文明的腳步。其發展的結果,各行各業都在奮發向上,精益求精。 日本到19世紀中葉,仍然是落後的、封建的農業社會,但在美國槍砲之下被迫簽訂不平等條約,開放門戶,導致日本全國上下一致進行全盤歐化的明治維新運動(1868年起),而且在二十年後打敗古老的中國(1894)和俄帝(1905),終於成為亞洲新興的唯一工業強國。歷史學家論定日本明治維新的成功,關鍵在教育政策的方向正確與效果普遍。 事實証明,台灣在日治時期,被拖進現代化的路程。日人進佔台灣後,首先進行「治安」與「衛生」的工作。三年後(1898)就任的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和民政長官後藤新平立即成立臨時土地調查局,推動地籍整理,建立土地權利登記及移轉制度;1905年開始,台灣總督府實施第一次臨時台灣戶口調查,而且就在這一年,台灣的財政已能自給自足而獨立,建設台北成為小東京,於是日本大資本家得以順利到台灣投資。1910年實行林野調查增進土地利用,同時,日人積極進行基本設施的投資,其中以交通、水利及電力尤為重要,進而以糖、米經濟建設為主軸產業,積極向工業化推進。20年代台灣的新文化(西洋文化)興起,台灣的社會經濟普遍趨向繁榮,到30年代日本的工業生產力已超過英法之總合,與德國並列.僅次於美國。結果,令人驚訝的是,1910-1940年間,台灣的實質國內生產毛額年平均增加率較日本本土及朝鮮都有明顯高出一些,且在1937年前後台灣經濟發展達到最高峰期,台灣的平均每人所得約為日本的55%至60%之間,約較朝鮮多50%。4而且台北市已成為東方的巴黎。 再往後六十年後今天的日本:「這樣一個自尊又謙遜的民族,何其獨特。自尊,突顯在她對傳統的堅持,一點一滴的風味都刻意儲存起來;謙遜,表達在她對一切外來事物的好奇,肯放下身段模仿,願一頭栽入學習,而又蘊藏一股求精求緻的深沉衝動,使她在固守與探索之間,找到抒發力量的管道,獲取改善和創新的汩汩能源。她刻意剔除自己身上的廢渣,而量力汲取天地之間一切精髓,不管是前人的或是別人的,一一納入自身的體系,呵護那好種,讓它滋生、茁長、擴大、充滿。」5 四、中國文化何去何從 中國文化以漢人為中心而形成的文化,其餘的一百族群多為少數民族,故中國文化應稱為漢文化。 漢文化是古老的農業文化,在春秋戰國期間,旅行風氣盛行,文化交流頻繁,所以學術思想蓬勃發展。然而進入漢朝,漢武帝獨尊儒而罷黜百家,思想統一,尤其是建立文官制度後,漢文化逐漸定型,其後歷經長期動亂興衰,到唐朝,雖再度融合西域文化而創造漢文化的政治盛世,可是大唐卻把科舉制度與文官選用結合成固定制度,使得漢文化社會愈趨封建而成為士大夫階級利益的文化,以致於漢文化到宋朝達到顛峰後,從14世紀就開始衰落,卻又一再在「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循環裡累積成醬缸文化,其結果成為老人文化,就很難再復興了。果然英國人到2001年仍認為「中國是一個和西方截然不同的文化與文明,這是英國公司及後來的英國政府在別的地方沒碰到的。她不僅自給自足,且深具自我優越意識,使得雙方幾不能相互了解,直到今日仍是如此。」6可見,漢文化是大陸型文化,是保守的、封閉的、自我優越又排外,乃至於自我墮落,淪為帝國主義的殖民地。 其實,今日漢文化的沒落還是要從文化的本質去探討。作家柏楊(本名郭衣洞,河南人)認為漢文化太古老而且已經沉澱為醬缸文化──速食、膚淺、虛偽、嫉妒、追求短利與權力。他指出,華人的通病是:髒、亂、吵、鬥,而徹底根治中國文化病毒的藥方是:人權、法治、民主、自由。更不幸的是,中國知識份子更加墮落,汲汲營營追求短利與權力,柏楊又說:「中國知識份子最可恨的就是無恥、冷血、沒有良知,睜著眼睛說謊。」7 回顧中國傳統文化,中國的歷史是士大夫的歷史,中國的文學是士大夫的文學,簡直嗅不到老百姓在怎麼生活。直到滿清末年廣東人梁啟超才開始提倡國民的歷史,可是梁啟超出身科舉舉人,從支持光緒皇帝變法失敗後,也在民國成立後,支持過袁世凱、段祺瑞、徐世昌,他善變的政治立場只冀望「升官發財」,因為有官做才有錢、有勢,才能進而發展抱負,為天下人民服務。再看稍後的留德丁文江地質學博士,他支持軍閥孫傳芳才謀得官職做,他自嘲地對朋友說:「沒官做,哪能做事?」可見,科舉制度的遺毒非常深遠。 不妨再以歷史方法,縱深探討傳統漢文化與現代文化的矛盾與激盪,再釐清二者勢力的消長,就以戲劇而論,傳統的平劇(支那劇)一直流行於漢生活圈,到2、30年代,平劇也與新劇同樣在流行,但勢力並沒有新劇的蓬勃開展,尤其到皇民化運動時期,平劇團體與歌仔戲團一概被解散。直到二次大戰後,京戲(平劇)與歌仔戲又興盛起來,特別是京戲,國民政府大力提倡京戲,並奉為「國劇」,也設國劇專修科學校而成為6、70年代台灣戲劇運動的主流,但國劇與現實世界脫離,終至80年代解嚴後,新劇(話劇)運動蓬勃興起,証明戲劇運動(新文化運動)還是要在尊重生命的民主法治社會,才能健康的發展起來。這也因為平劇的本質在利用虛擬動作,使得戲劇和真實的世界脫節或疏離,觀眾重欣賞做工和唱腔,而不在劇情,乃是有系統且一貫地反對完全的寫實,強調「象徵」之美,而與西方戲劇感重在劇情緊張,其動作和姿勢則完全走向寫實者不同,而且西方戲劇至今日電影藝術是前後一致,可以表現戲如人生。8 我們不妨再退回到戰後作一比較觀察,外省人汪彝定,於民國35年初(1946)參加行政院善後救濟總署的工作,並被派來台灣分署,擔任視察接收的工作,後來他升官至經濟部政務次長,台糖董事長,他回憶「初到台北,由南港、松山進入愛國西路時,仍然對一個小城而馬路整潔良好具有深刻印象。……令我深具印象的,不是台北的商業,而是教育、治安、電訊、交通、自來水和醫院之普及。」所以汪彝定發現,台灣與中國在語言、風俗,及對各種事情的判斷與是非感大不相同,而且初到台灣的新鮮感覺,留下一生難忘的印象。9 中國文化何去何從,黃仁宇主張要大規模的改造──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吾人以為全盤西化,需先心靈革命,再學習明治維新的成功之道,一切以現代化為指標,並像日本人也能保留傳統。 五、追尋人生夢想 從人類歷史來看,19世紀初西方文化已領先東方而成為世界文化的主流,其科技與民主也就成為普世追求的文明標準,更是現代文化的重要路程,其中又以民主自由是一項最艱難的文化工程,西方人可以奉獻生命、犧牲愛情去追求民主自由的生活。陳子福畫作的年代,正值國民黨高壓統治,偵騎四佈的時代,但他的自由心靈躲過沒有靈魂的劊子手,同時,傳統社會的價值觀──「重文輕藝、重藝輕技」幾乎沒有人去注意陳子福在幹什麼,因為正科班藝術學者是不屑去做商業性的廣告活動(但畢卡索卻畫了不少商業海報),更重要的是陳子福為了「生活」也為了「興趣」,又生逢電影的黃金時代,遂能堅持一生,他的成就就是夢想的實現。 這次正修科技大學藝術中心邀請我南下作客演講,我心裡就在想幾個問題:
其實,追求夢想很簡單,只要把浪漫的思考回溯到愛琴海上的哲學之旅,向希臘哲學家學習──追求真理(知識),勇往直前,從而不斷地孕育出海洋性的文化思考。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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