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礁」鄭宏南個展

策展論述／Curatorial Statement

那個礁
鄭宏南棲息的意識礁
文/許遠達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與文化資產學系 助理教授

關於潛水，最迷人的說法或許是「一場與身體的對話」。明明海面上一切晴朗，但只要沉入海中，迎來的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當身體完全沉入海面之下，陸地上的喧囂、重力，甚至是時間的流動，都被那層深邃的藍色沒收。隨著下潛的深度增加，光線在水層中被一點一點地過濾，世界的色調逐漸褪去繁雜，只剩下純粹的、無盡的藍。身體失去了重量，懸浮在一種近乎虛無的包覆之中。該怎麼形容這種失重感──世界變得極度安靜，安靜到你只能聽見自己生命的底噪。

「呼——嚕——」

一長串緩慢、規律，伴隨著每一次胸腔起伏而上升的氣泡聲。這是你與這個浩瀚海洋唯一的對話，也是自身存在最純粹的一次證明。

在海平面之下，視覺的邊界被海水消融，其他感官也漸漸不受控制。反而，你開始感受到海水貼著皮膚帶來的冷冽觸覺，呼吸時逐漸意識到如何在肺葉的擴張與收縮間游移。在這片失重的空間中，所有的煩惱、外在的身份與執念，都在此刻被無聲地溶解了。你不再是那個必須面對複雜社會的誰，你只是一個正在呼吸的生命，赤裸、平靜，與自己的靈魂靠得無比相近。

對於許多人來說，潛水或許只是一次遠行的迷人體驗，但對於藝術家鄭宏南而言，是他大半輩子觀看世界的方法，也是他安放靈魂的所在。

氣泡與孔洞

自二十歲起長期潛水，海洋便成為鄭宏南生命中影響至深的存在，不再僅是客觀的地理名詞，而是不斷內化的感知系統。當生活、工作與創作的界線逐漸消融，那份潛行於水中的觀看方式便成為了常態。即使日後與真實海域的距離拉遠，深水中游移的懸浮狀態，依然不時漫入日常，化作他棲息與創作的內在風景。

進入工作室，當他戴上護目鏡、拿起機具，面對各式沉甸甸的石材與陶土。於是，機器運轉的低鳴響起，紛擾的世界再次被隔絕在外。此時的他，又變回了那個在深海裡獨自潛行，與海中氣泡為伍的潛水員，只不過這一次，他探索的不是未知的洋流，而是自己內心深處那片時而平靜、時而洶湧的意識之海。

本次展出的作品中，媒材表面的孔洞蘊含著藝術家雕刻動作的痕跡。這些時大時小、時深時淺的鑿痕，如同潛水時不斷調整姿勢以保持平衡的身體記憶。這些孔洞也好似水下不斷升起的氣泡，從海底、從潛意識裡，將創作者與汪洋悄悄連結在一起。鄭宏南在作品表面不斷鑿刻出孔洞，靜靜地將內心的平靜、不安或難以捉摸的情緒，寄藏於這些礁石的縫隙之中。他宛如一位造礁者，《方圓系列》透過不同的身體力道留下孔隙，環繞著中空的圓，似乎想在虛無之中留下存在；《異生系列》則以密密麻麻的孔洞包裹住空無一物，隨著造型的不斷堆疊與積累，彷彿也藏滿了內心的思緒。

鄭宏南的創作多源自日常感知引發的情緒張力，並在材料與身體勞動的交會中逐漸顯影。面對石材，反覆的鑽孔動作在表面留下宛如海水日夜侵蝕的礁石刻痕。這不僅是情緒的物理性代謝，亦是對自然龐大力量的敬畏與呼喚。心境平靜時，鑿痕如水波般自然流動；情緒翻湧時，則仰賴鑽孔、堆疊、黏接等近乎本能的反覆動作來宣洩能量。待波瀾平息、情緒沉澱，再以理性的目光回望整理，將無形的波浪轉化為可被閱讀的當代造型。而在揉捏陶土時，常在迷茫的懸浮狀態下不斷沾接，待意識重新靠岸，往往才發覺作品早已如珊瑚或海底生物般，循著生命的直覺自然蔓延、生長。

在棲地中造礁

「棲地」（Habitat）之定義，是生物在自然狀態下，對於居住或棲息空間的選擇。這種選擇是生命本能的一種表現，而非隨意或任意的。對鄭宏南而言，面對石材與陶土的勞動，正是其意識在喧囂陸地上尋覓棲地的自然展現。這份看似主觀的選擇，實則順應著生命的底層邏輯，承載了長年潛水的身體記憶與日常積累的情緒張力。

在深海中，浮力抹除了身體沉重的物理輪廓，感官體驗與陸地截然不同，人不再仰賴雙腳踩踏實地來確認「自我」的邊界與存在。龐大的水體接納了肉身，在載浮載沉的緩緩移動中，人們必須交出陸地上的控制權，任由海水包覆與推動。

當這份充滿「順應」的身體記憶被帶回工作室，面對材料的態度便發生了轉變。在傳統的藝術史中，雕刻往往意味著將主觀意志強加於客體之上，以完成某種再現。然而，鄭宏南將創作狀態視為一種「棲息」，在這片重建的意識棲地裡，創作不僅是自我的創造，而是創作者與媒材互相順應的過程。當勞動不再是為了彰顯人為的宰制，物質與主體間那道堅硬的邊界便自然消融。創作者褪去了主宰的外衣，成為與環境共生共成的棲息者。

於是，鄭宏南拿起機具，便開啟了一場與媒材間的深度對話。鑽頭如同探測海溝的測深錘，在反覆的鑿擊中，摸索著石材的硬度、紋理與極限。與此同時，媒材反饋的震動與漫天的粉塵，也反向雕刻著創作者的身體感知。而在無意識沾接陶土時，手上的泥水乾濕交替，肌膚與泥土的物理邊界逐漸模糊、相融，在這些極度消耗又極度緩慢的勞動中，理性的算計也隨之悄然退場。

然而，生命在棲地中駐留，必然會刻劃下生存的痕跡。在鑽孔、沾接等重複性的身體勞動裡，無聲地滲入了造礁者的情緒與記憶。那些時而紛亂、時而平靜的心境，如同深海裡的暗流，伴隨創作時的每一次吐納，轉化為鑿擊與捏塑後的孔洞與起伏。在其作品《那片礁》中，仿若珊瑚的陶土緩緩生長，無數枝條層層相疊、聚集，它們彼此無比相似，卻又各自殊異。鄭宏南將身體的記憶與情緒，潛藏於這些由雙手創造的礁石之中。礁石裡無數的孔隙，足以安放那些無序的靈魂。這座承載著生命刻痕的礁岩，便在這順應本能的過程中，生長成最純粹的模樣，成為他得以棲息的意識礁。

如同潛水時逐漸拋下社會化的面貌、回歸純粹的自然角色，棲地內的「時間」感知也隨之重塑。生物在自身的棲域裡，僅依循著自身的生理時鐘運作。同理，當意識完全沉浸於勞動狀態時，外界社會化的時間刻度（那些鐘錶與期限）便被徹底切斷。取而代之的，是隨著一呼一吸起伏的「身體時間」。每一次鑿擊的深淺、每一寸陶土的延展，皆是依附著當下的吐納在推進。最終，那些留存下來的礁岩造形，不再僅是靜態的雕塑，而是無數個被封存的當下。那一段段凝結的時刻，化作了礁岩上的孔洞與起伏，讓那些無序的情緒與記憶，在超越了外界時間的棲地裡，找到了永遠的安放之所。

那片礁

鄭宏南的創作始終在材料的可能性、情緒的釋放與造型的直覺之間反覆游移，讓創作成為一種貼近生命狀態的行為。最終，這些石頭與陶土不再只是物質，而是他在喧囂的陸地上，為自己一磚一瓦築起的「意識礁」。

他曾言：「對我而言，海不只是療癒與自由的象徵，更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對生命與藝術始終保持敬畏。」正因這份敬畏，他的創作成為了一場漫長而深情的潛水，一種貼近生命真實狀態的反覆實踐。

「呼——嚕——」

當藍色漸漸包覆身體，洋流引領著意識愈潛愈深，漸漸遠離了陸地的喧囂。在視覺邊緣被吞沒之際，於眼前，或在更深邃的遠方，靜靜佇立著一片柔軟的、堅硬的，似是而非，卻又無比真實的——那片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