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河」胡采炘個展

策展論述／Curatorial Statement

樹河─胡采炘個展
文/洪威喆

無垠心起了一念，息脈隨之奔騰，澆灌入這圈圈周復的年輪裡。─胡采炘

本展是胡采炘長年浸潤於東方生命哲思的探索，她將「樹河」的意象擬作生命的「座標」──「樹」象徵覺知在縱軸的伸展，既向上成長，亦向下紮根；「河」是橫軸的「時間流」，是過去、當下與未來，是日夜交替、四季更迭，從土壤滲透、匯聚成河，奔流入海，循環往復，意喻著人立命天地之間，寓身於時代的脈流之中。

胡采炘擅長以「抒情抽象」的線性語彙，傳達情感的波動、潛意識的顯化與直覺的火花。從作品上，可看到立體的絲線延綿展開，隨興舞動的姿態，實來自極度理性的身體控制，畫面往往流露寂靜的氛圍，矇矓迷幻的背景突顯幽玄的美感。

本次展覽分為「是相‧非相」、「騷動‧蘊生」、「觀星‧行夢」、「生息‧流轉」等四個子題，從胡采炘創作旅途的起點、歷程的變化、心路的轉折，看到「樹河」的萌生。這是胡采炘觀照內在波瀾，傾注創作的能量，闡述她對生命覺知的體悟，作為獻給觀者的祝福。

一、是相‧非相

胡采炘的創作驅力，來自對本真的省思。本子題即是她的動心起念，語出自《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意思是說世間的一切，無論是看到的物質、形象、現象或腦裡的想像、意象，均由因緣而生，皆為短暫、非恆定的狀態，本質「虛妄」。若能洞見萬事萬物的無常，破除執念，便能不為現象的生滅所惑，從虛幻的表象中覺悟。

《相》是胡采炘研究所時期的創作，超現實的具象風格，與後來為人熟知的抽象畫大相徑庭，然而探討內在與身體經驗的覺知，卻是她創作的初衷。畫面可看到兩張面孔，意謂無論哪一面，都是自我，也是虛幻，更深一層涵意即是要破除「我執」。

這件作品的背景，是以潑灑顏料的半自動技法處理，亦是她開始取徑抽象表現主義的發端，並促使她訴諸直覺表達情感的技法，擺脫寫實的束縛。

二、騷動‧蘊生

這是胡采炘開始擠壓顏料創作抽象畫的第一個時期，亦是作品首次真正意義上的蛻變，從此獲得新生，確認了「抒情抽象」的路線。

她將白色顏料如擠奶油花般，擠出具有肌理變化的線條，就是要取代過往用筆作畫的思維。這時期的風格，多以線條畫成一個個的圈，彷彿進入微觀的宇宙，情緒的能量如細胞般積聚、滋長、游移，畫面空靈靜謐，主題跳脫對現實的擬仿，回歸到純粹的形式構築，表達心靈的狀態。

胡采炘以白色的線代表意識，意指其變動無常的虛幻本質，對應「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佛理。因此當她以白色的線條去撞色，或與其他顏色相疊，即是意識對「境」的覺察與介入，隱喻著清淨本心受塵世外相的沾染。這正是一種由「緣起」所觸發的騷動，蘊生了萬物「成住壞空」與心念「生住異滅」的無盡循環。

此外，她刻意用擠壓顏料作畫，製造出線條的量感，不僅是讓觀者從視覺上看到線條的肌理時，去揣摩擠壓的力道，亦是召喚觸覺的感知，藉由「聯覺」體會心物虛實的辯證。

三、觀星‧行夢

本子題的作品來自2015-2022年，是胡采炘創作生涯的突破與轉折點。首先在「觀星子」系列中，胡采炘將自己比喻為「看星星的人」，認為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每顆星都在旋轉，如生命的輪迴，進一步詮釋人事萬物離不開循環的概念。

這系列風格與過往有極大的差異，不僅開始借物抒情，從內觀的心靈望向宇宙，而且色彩濃郁、能量賁張，還有強烈的速度感。胡采炘以「超新星爆炸」為喻，恆星「死亡」過程，亦是新生命元素散播的「誕生」契機，就像「鯨落」為萬物帶來生機，皆是循環之理。

這種由「壞滅」產生的燦爛，像是將生命燃燒至臨界點後的爆發。當時胡采炘在設計師與藝術家雙重身分的巨大壓力下，身心被逼向極限，因此她畫作的星體，實是映射了情緒高漲的「燃燒感」。

此外，在創作技法上，她捨棄乾燥速度緩慢的白色油彩，改以筷子沾取膠水拉出透明絲線。這種新技法可縮短作品完成的時間，亦迫使她必須加快身體運動構圖，這也是「觀星子」系列的線條為何充滿動能之故，背後是她與時間賽跑的生命痕跡。

那些年胡采炘一如新星爆發能量，在藝壇大有斬獲，卻也因為巨大的壓力，導致自律神經失調，陷入了低潮，更讓她體會到「身心不二」的深刻教訓，當內在能量失衡時，身體也會走向異滅。

這促使胡采炘在創作中不再一味追求「極致」，而是尋找身心靈的平衡，因此她放慢速度，以更加自在的創作方式，重新掌握身體的節奏。在風格上最大的轉變，則是「形象」的回歸，從一片樹葉開始，發展為一棵樹。

在《行夢者》中，可看到聳立著一棵由發光絲線織成的巨樹，枝幹向天空放射生長，根系如網紮向大地；作為中心的樹幹，是能量的核心，也是匯流的節點，可說「樹河」的意象初現。

胡采炘認為：「無論是一棵樹、一種果、一座森林、這個我，皆匯集而成。」她想藉由創作，表達萬物相互的影響，因為人不是孤立的存在，不能僅關注自我的因果，更要看見個體與整體的聯繫，創造善的循環。

四、生息‧流轉

胡采炘以近乎單色的方式創作「生息」系列，色彩從斑斕化為簡約，反應了2023年身心與生活處於調養休息的狀態，而洗盡鉛華的素僕色調，可感受到作品的精神性，從先前的外放返回了定靜。

在《手手隨行》、《祈願》、《成為一道光》等作品中，胡采炘想表達自己在生命苦痛中的頓悟，正是過去許下的願，引領自己走到今日，更應該相信未來的自己也能承擔今日的苦。

胡采炘的藝術實踐，從年輕時渴望被看見，走向自我接納、觀照無常，現在更進一步蛻變為療癒的力量。從主題與表現的手法可以看到，她開始在作品中加入過去少有的暖色，甚至重拾畫筆輔助，並在抽象與具象的造形自由轉換，時而幻化成飄渺煙霧盤旋，時而垂落為滂沱大雨；有的捲曲像俯視大地的等高線圖，有的層層堆疊似厚實的山巒紋理，呈現深邃又壯麗的心象風景。

她使用了更多光亮的顏色，破開暗沉的底色，劃出可呼吸的空間；在繁複的線條軌跡中，可看到她藉由大量重複的動作，進入類似禪的心流，創造出更加宏闊的氣勢。

創作對她而言，已是修復心靈、自我療癒的方式。在畫室一隅，她依然孤身屈於畫布前，反覆擠壓油畫的顏料，如春蠶吐絲般，將生命的省思，寄語造化的流變，為觀者在無常的娑婆世界，編織一片澄明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