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明

 

  個人的創作,大多取材自現代之生活空間,並且深信今人創作今人熟悉,且具深刻體驗作品之可能與必須。
  透過自我切身體驗反芻的映射,個人嘗試從平凡中,重新深入審視、反思具有本土情感之台灣生活環境。用時而感懷,時而暗寓或反諷的手法,來解釋我們的社會現象。有時則突破傳統水墨空間的處理方式,把不同的物象或情境併置,營造出似衝突又感通的畫面張力,
希望能為現代水墨的探索與開拓,帶入一番新的可能。至於表現手法,則是藉著不斷的嘗試實驗,冀望能跳脫命定的框限,將同樣地墨彩紙筆,還原本然素樸的無限可能,再現新的盎然生機。
  創作的好壞並不在於先驗的預設,媒材的運用也不該賦予它任何箝制性的前提規範,或是故弄玄虛的一些裝模做樣,還給材質工具本來自由自在的特質,讓媒材歸零再出發,盡情地發揮其中所有的可能。畢竟工具總只是工具,重要的是創作者的操控所賦予的生命。
  當筆墨的制約有可能形成一種前進的迷障時,斷尾以求生,雖是一種無奈的割捨,卻也是再創生機的一種另類作法。正如:「初始,蝌蚪帶尾悠遊於水灘中,得其所哉!然而,終得去尾方得轉化為躍身林中的精靈;甚且,自此猶能水陸兩棲,無限暢遊。」
  做為戰後出生一代的水墨創作者,初期的成長學習階段,同時受到大陸渡海來台水墨畫家與台灣在地育成師輩的薰陶與教導,在繼承中如何創新發揚,成為努力的目標。出生台灣嘉義,曾隨甄溟、曹根學習水墨畫,進入美術學院體系,於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研究所畢業後,在中部地區幾所大專院校從事教學,並投入推動水墨發展十幾年。累積能量與經驗之後,在2001年回到自己母校師大,繼續水墨教學工作。從教授、系主任到院長期間,一邊忙於教學行政,一邊不忘水墨創作。卸下院長職務後,到韓國首爾的東國大學當客座教授一年,在擺脫行政工作的牽絆後,更能專心於創作,此次,整理近幾年的作品,在邁入六十之前做一次繼續向前的回顧。
個人的水墨創作,從生態環保議題的關注、到在地人文的關心,再到悲天憫人的土地環境關懷,讓水墨從出世到入世,冀望與切身生活背景有著更多的關聯。水墨作品早期曾獲得雄獅美術新人獎首獎、再獲選青年藝術基金的兩年贊助,不久申請到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水墨個展。一系列對於候鳥生態環境關心的水墨探討,除強調作品內涵外,尤其著力於畫面的布局構成,在費心的經營下,透過描繪刻劃、結組與安排,期能營造出一種騷動下的寧靜。
  個人的水墨作品常常運用當代藝術中,形式主義強調畫面結構的組合手法,構圖方式採取嵌鑲式的、同時性的,而且也經常是非邏輯的圖式,將視覺元素並置組構,最後完成的作品,追求的是圓滿具足的東方性格。常見中軸式對稱構圖的水墨作品散發出一種靜謐的肅穆感,宛如祭儀式的氛圍,暗寓著為土地祈福的願景。
  作品裡的肌理層次,在不斷的漬染皴擦下,反覆交疊的墨痕,鋪陳出豐富渾厚的質感。畫面主題明晰,精密描繪的圖像符號,在渾然交錯的場域裡得以凸顯。花、鳥、蟲、魚等圖騰錯移穿梭畫幅之中,環繞在佛陀圖像四周,象徵敬祈禮讚外也是畫作風格藉以營造的語彙借用!
  所謂內容引導筆墨、思想決定作品,當代畫家創作的內容經由新時代語境下的生?體驗,必然會有別於以前畫家所體現的內容表現,而既然內容不同,用以表現的創作語彙工具自然也會隨著有所改變,傳統水墨中帶有文人品味的筆墨特質,固然有其美好歷史傳承意義與華人文化淵源,然而在面對新時代,反映新的社會環境議題時,其筆墨的運用、詮釋的方式,勢必當有所因應與調整。個人水墨另闢蹊徑的題裁選擇,如潮間帶濕地生態關懷系列作品中,看似傳統一河兩岸的場景,所用以詮釋貼近土地微觀世界的水灘墨痕,漬墨疊染的處理,即是在既有的皴擦點染筆墨裡另探墨妙再出新機。
  藝術的主體價值在於藝術本身,而非旁涉的其它。水墨藝術這個延續千百年的東方畫系傳統,在科舉的年代,因為文人擁有社會主要發言權,立論定調文人畫的崇高地位,文人水墨於是成為繪畫的主流。毛筆是文人表達與表現的基本工具,毛筆的運使是文人養成當然的基本功。源於工具性的一致,符碼相通、結組之道理規範相近,強調書畫同源、書畫一家的論調高揚,有其時代環境背景的原因。然而,傳統的傳衍本應是與時俱進不斷演變的,維護傳統自不應限制阻礙其發展。當傳統的發展已到必須有所因應調整的時候,若仍一味保守不變,終將漸失其生命力。若還是一味認為要畫好水墨必須先學好書法,而寫不好書法也就畫不好畫,最後形成引為參考依據的書法性用筆(書法本是華人藝術一項美好的文化資產),演變為繪畫創作前的必備條件,固執若是不能習諳諸書體而成畫,則其畫將是一無是處 。以及畫必中鋒的制約,原本象徵執兩用中秉持中道的士夫修為觀念,造成水墨藝術發展的前置限約。如果文人畫原先符號系統之系譜軸已回振乏力,已與時代不合,提倡筆墨另立毗鄰軸,似乎也是復興水墨的一種選擇。對於水墨符號系統的解構再創,這另立的毗鄰軸,仍將與其原生系譜軸,共構成更為壯大的符號系統(東方畫系水墨畫),同時在擺脫束縛之後,則更自由自在無所罣礙。

  作品之新意新蘊端賴創作者個人思想之顯現,唯有先具備好的創作理念想法,透過思維的落實,好的作品之完成才得以實踐。個人堅持的思想信念,是有取有捨的後文人彩墨創作觀,新時代知識份子的社會身份與養成內涵,與舊時文人之間,有相類亦有不盡相同者,在此情境下,對於華人繪畫體系歷來並視為主流之文人水墨的思想,恐怕需要有所因應調整,而不能明明逆來也得順受,最後反倒成為一種制約與框限,唯有勇於面對新局,採取新的思維,在破與立之間尋得因應之道,再創新的可能,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