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是中國文化藝術的核心」——多少文哲大儒、美學大師如是說!
「唯筆軟則奇怪生焉」感謝毛筆的發明!它使得平常的書寫,變成一種趣味,提昇為一種表現精神文化內涵的藝術。
本來,我只是喜歡拿起毛筆自在的舞弄文墨,或者臨帖,或者塗鴉,偶而,在心領神會之時,彷彿遇見羲獻;偶而,在師心自用的當頭,自愜幾抹狡獪;向來,單純的只是獨樂樂的塗抹,沒想到,年紀漸長,為學日益之後,才驚覺「書法」這玩意兒,竟承載著如此巨大深沈的文化意涵,這使我惶恐起來,面對這偉大的文化載體,我該如何免於輕率!於是,塗鴉的陶然被古人的竊笑擊潰……。
秦漢以來,兩千年間毛筆是唯一的書寫工具,傳統的中國文人幾乎無人不善書,筆精墨妙者比比皆是,然而,我卻驚訝於以書法名世者,竟此寥寥,「藝」「道」之辨,常縈心頭,細思之下發覺每一個書寫者所流露於筆下的風貌,正是他美學觀念的具現,其中融入了才學、個性、修養……,原來「技進於道」才是中國人藝術鑑別的準繩,而文化心靈的審美思維,才是決定雅俗高下的藝術源頭,無怪乎有人宣揚:書法是一種哲學化的藝術。或者說:書法是線條的雄辯。
相對於繪畫、雕刻等造形藝術而言,書法顯然不能成為純粹的形式藝術,因為其傳達的媒介為文字,由文字構而為章,其意義必然挑動書寫者起特定而相應的情感,「人秉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那麼,書法筆觸的情感,豈能自外於文學的情感;綜觀書法史上的「三大行書」(蘭亭序、祭侄槁、黃州寒食詩卷),莫不如是;故而,慢慢的我從形式的美感取向中,將眼光拉回到對自身審美思維的省視,一方面,我注重毛筆所衍生線條運動的必然法則,向上取法魏晉風度那變幻不可端倪的筆觸韻緻,畢竟,線條的流動才是構成書法藝術的命脈,所以,追求書寫線條的飽滿、含蓄、典雅、沈厚;另一方面我品味書寫內容的意涵,一俟情感飽滿然後發為筆觸的靜躁,以求文情墨韻能夠冥然相契。
當然,凡藝術必有技術,但是,徒有技術卻不成為藝術,當代許多寫書法的人就陷入這樣一個炫技的誤區,或以馳騁速度為美,或以務奇尚怪為美,把字寫得迷離恍惚、喧囂錯亂,以為不如此便不足以表現個性,遂使書法之雅趣不存;明人湯臨初說:「書須先生而後熟,亦必先熟而後生;始之生者,學力未到,心手相違;熟而生者,不落蹊徑,不隨世俗,新意時出,筆底具化工也;故非庸俗,藝不凋疎。」這話可說是追求書法藝術的南針。
如今,籍籍如我,要籌開書法展覽,心中不免愧惶,但捫心自問,技藝凋疎之外,所幸尚有幾分雅意在抱,觀賞者或有以教我,亦取法乎上之旨也。展覽中每一副作品在創作之時,我必涵詠文字意蘊,寄託著不同的情愫,或幽雅、或沈著、或動盪、或纏綿……等心緒,觀賞者以意易逆志可也,這正是鑑賞活動的至高境界,雖然,我深知自己學力未到,心手相違,但願,尚能不污衊書法藝術之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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