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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澄波是以高度的生命熱忱來堆疊、建構他的作品。
我們或許可以不了解莫內的生平,便可以欣賞他那些充滿光影顫動的作品;但我們如果不熟悉梵谷悲劇的一生,便很難真正掌握他那「終其一生未成熟」的生命力作,並與其作品產生共鳴、嘆息。對於陳澄波作品的欣賞也是如此。
生命的強烈激動,使陳澄波這位學院出身的畫家,始終走著一條與「學院訓練」疏離的寂寞道路。
評論家一度曾以「素人」、「稚拙」、「不安定」、「未完成」、「視覺不自然」、「透視未成熟」……,甚至是「缺乏素描訓練」種種說詞來形容他的作品。
但今天,隨著畫家作品的逐漸公開和對畫家生平的深入了解,人們已經逐漸能將陳澄波生命中的某些基本特質,和作品中的終極關懷,結合在一起。
歸結而言,構成陳澄波藝術成就的三個重要元素正是:個人氣質、中國繪畫與台灣風土。
沒有一位成功的畫家沒有所謂的「個人氣質」,但陳澄波強烈的個人氣質,使他對「學院訓練」的要求標準,抱持一種若即若離的心態。他容納了許多一般畫家所不能容忍的「概念化」作法,留存在畫面中,並因而形成一種獨特而強烈的風格。
所謂的「概念化」,往往予人以「素人」的感覺,在一些未受學院訓練的「素人畫家」或「兒童繪畫」中,往往可以得見。「概念化」的範圍很大,但就陳澄波的作品來說,則表現在一種所謂「視覺恆常性」的特色上。
「視覺恆常性」有大小、形狀與色彩等方面。在陳澄波的作品中,有許多前後大小一致的物象,如遠近的船或人物,大小比例往往過於接近。圓形的東西,從側面看應該變成橢圓,但在「視覺恆常性」的影響之下,則會畫得比一般應有的橢圓還來得更大。方形的桌子,從側面看,應是遠窄近寬,但畫家卻可能把它畫得遠寬近窄,就如一些古代中國繪畫中所見到的一樣。
以陳澄波這樣一位受過學院訓練的畫家,我們有足夠的作品當證據(如那些模仿莫內的風景畫),證明他可以進行一種完全合乎近代照片式透視的畫法,但視覺恆常性以其強烈的個人氣質,似乎對人類本性中存在的恆常現象,更感興趣。因此,他刻意的將這些現象加以保留,進而誇大,形成獨一無二的「風格化」創作;同時也在這種風格中,成就了一般照片式透視所無法完成的「空間容量」。《我的家庭》正是一幅最足以說明這種風格的代表作品。
在《我的家庭》一作中,畫家將原本應該看來是橢圓形的桌子,完全用一種正圓的方式表出,桌上展示了所有和畫家生活有關的各種文具、信件;一家人則圍坐在這個圓桌的後方,牆上還掛著幾幅畫家的作品。這件作品,極容易使我們聯想到梵谷《吃馬鈴薯的農家》一作,但這種東方式的平面化、風格化的氣質,更使我們倍覺親切、樸實,同時在平靜中也有一種意欲奮發、有所作為的生命動力。
影響陳澄波的第二個因素,是中國傳統藝術的精神。除了筆觸的問題外,陳澄波就像那些以綿密皴法建構北方堅實山水的古代大師,放棄了遠淡近濃的「空氣遠近法」,而用同樣強度的色彩,營造一種藉由位置關係而暗示、呈顯出來的緊密空間。參展第一屆全國美展的《清流》(1929)、隔年的《橋》,和晚期的許多《淡水》風景,均可印證這種特殊的表現方式。
不過在陳澄波作品中第三個更重要的元素,則是基於台灣特殊風土所表現出來的一種「狂野」美感傾向,也就是一種「動」的、「強烈」的,甚至是「扭曲」的地域性文化特質。這種特質並不是在所有的台灣畫家身上均可發現,而是那些特別質樸、鄉土氣質的畫家,才較為明顯。陳澄波越是晚期的作品,這種傾向越是明顯,淡水那些土洋雜處的紅磚牆建築和叢叢的綠樹,和諧中有一份激動,衝突中有某種協調,在在表現出台灣文化獨有的某些特質。
但到底陳澄波仍是一位經由學院出身的畫家,在許多強烈的個人、文化、社會因素影響下,陳澄波仍表達了嚴謹而富於韻律變化的構成形式。以1941年的《淡水》一作為例:畫面大抵由左下方的近景出發,分成兩線發展,右方的一線,由左下角的屋頂沿上方不同方向的屋頂前進,往後在那間較大的房子停留,隨著白色的牆面向右,推向右方的樹叢,沿著較亮的綠色,繞向後方,似可一路向著左後的最高屋頂前進,也可在那間白色屋頂轉向,經過西式的紅屋,推向後方的山頂。
同樣由右下角出發的另一線,則沿著畫幅邊緣的屋脊進行,隨著上方這組由大而小的房舍,也就是同樣色調的路面向上推進,在這個地方,與另一條視線相交,此時,也是一方面可以推向右上方的山頂,另方面,又被左方有個黑藍窗口的白牆吸引,回頭推向左上方最高的屋頂。
兩條視線,大抵就在畫面中心的小房子,也正是有著一支煙囪的那個小屋頂相交。而在這兩條主軸之外,夾在紅色房舍間的綠色草叢,又交織著某些視覺的跳動與方向變化。此外,如不從視覺的動線來分析,這件《淡水》,也在構圖上,分別形成上下、左右各兩個大弧線的構圖,而所有的弧線的交點,和前提兩條視覺動線的相交點,均落在畫面中央的小屋上。
簡單地說,陳澄波正是透過上述的方式,一方面營造了畫面的流動氣勢,一方面建構了景物的空間距離。
從這些作品的特質而論,陳澄波在台灣美術史上的重要性,除了是他個人強烈、純真的性情,和對民族、鄉土的熱切情感,帶給我們深深的懷念以外;同時,他那對藝術本質的深切體驗、思考與實踐,並藉此呈現出來的深沈「人文厚度」,都是我們這塊土地值得珍惜的珍貴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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