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歲月風雲路

洪根深

王國禎 朱正卿 王德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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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雄中已經6年了,剛開始真有點不習慣,不時會想起雄中的風采與師生情誼。在雄中整整22年,雄中的紅樓與一池中庭蓮花,木質的迴廊與平間的美術館,美術館前的網球場,整排的大王椰子樹,在午後懶洋洋的躺著斜影,我和學生在這中間穿梭寫生教學,靜謐教化,一群群的「雄中人」在蛻變中成長了自己。

  台灣的中學美術教育,猶如充軍邊陲,淪為升學主義下的「雨夜花」,難以塗抹人文思考的色彩,就算大學的美術教育,在80年代以前,也無法培養成為獨立思考的個性創作。美術教學應該就是一種創作、是一種責任、是聖職,在過去社會現實升學窄門中,難能悠悠徜洋於追求過程中,發現宇宙萬象有情。在雄中美術教學中,常教誨生活中若「知」與「意」的用執太多,未免利慾薰心、冷酷無情,此乃缺乏藝術涵養所致,因此須透過藝術,轉變「知」、「意」的用執成「情」的能量,轉化出來開向世間、移情直觀物象本身去發現美,便能擁抱「飛來白鳥似相識、對我對山三兩聲」的情懷,更可以小中現大、個中見全,生命中情趣映然,充滿生機。

  我想創造出一種氣息,自由與尊重,試驗多於臨摹、創作重於習作。在這樣的前題下,雄中的美術課呈較為開放與多姿的,也有專業的取向,就本身的專業領域,現代水墨畫的觀念與多元技巧,也為了達到人文氣息的塑造,爭取美術展覽室、視聽教室、美術器材室的設備,經常於校園舉辦美展,諸如大型海報展、美術展、水墨實驗展。並於82年在高雄市文化中心發表「雄中學生水墨實驗展」,編印畫集,激勵創作,引起回響與重視。試圖邀請校外藝術家交流教學,限於經費無法促成,但總是盡其所能給予學子在二年的美術修習過程中,有個相當適性的涵養與孕育的機會。

  雄中的美術教育,是出名的嚴格(應說是正常),工藝、音樂亦復如是。早在日據時代,出身東京帝大的吉川校長便立下規矩,美術教師山田新吉更是高雄當時唯一的畫會-白日畫會的創辦人與主要領導者,高雄早期洋畫前輩鄭獲義、劉清榮……都是受到他的影響,為了追求藝道,甚至親赴巴黎遊學。此外土屋恭一更是高雄新石器時代藝術品的發掘者,迄今無人能出其右。光復後,王校長家驥,在實事求是的要求中,也酷似吉川校長一般的嚴格,歷任的老師如宋世雄、羅清雲、洪根深、蘇信義……也一直是高雄畫壇活躍的藝術工作者。(註:參考《異貌的雄中美術作品-寫於雄中畫展前》鄭水萍,1993)

  雄中的學生對美術課、音樂課可說是如臨大敵,羅清雲老師一邊剪刀、一邊垃圾桶,好的作品經過當眾評鑑一番後,立刻剪下貼上看板,不好的作品馬上進入垃圾桶中。我也經常有不少人因美術課不及格而補考的,有一次暑修時,補考美術熊校長惠民是親自主持。在小小的雄中世界中,卻孕育出一批批畫家,如王秀雄、王健、蘇茂生、孫密德、莊伯和、吳光禹、葉竹盛、蘇瑞鵬,以及盧明德、李俊賢、許自貴、蘇志徹、陳聖頌、章光和、曾肅良……等等,一領高雄甚而台灣當今畫壇風騷。在台灣美術教育備受爭議、批評,在過去有限資訊的年代中,雄中的校長、老師們的確樹立了學生在蛻變中的青少年時期的美感經驗。 (註:參考鄭水萍《異貌的雄中美術作品-寫於雄中畫展之前》)

  在雄中任教時,曾有多次機會能轉任職台北故宮與海青工商廣告科任教,但因喜歡雄中那種開放多元與尊重、健康的學術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下,我能大膽而獨立悠遊於自己的創作風格,並和高雄的藝術生態所結合,我相信雄中給我無限生機與力量。在62年任教雄中起,承始延續在澎湖實驗的塑膠布拓印技法,開展所謂「枯山水時期」的創作風格,以變形扭曲象徵表達不安和矛盾,藉岩石壘落、荒率、沈寂散發質樸與強韌的精神。在強烈自我意識及藝術原則的鞭策下,不斷地實驗創作,求新求變,從自然生命的膜拜而轉到人性關懷。

  一九七七年至一九七九年的「水畫」拓印的彩墨山水,高彩度色調突破了傳統水墨畫中有限色彩的瓶頸、深沈、壓抑、鬱結是其特色,此時的彩墨山水是藉之表達現代人在科技文明下的無奈與落寞,以山水題材揭示人與自然的互動。一九八○年從寫實現代人物過渡到一九八四年「人性系列」的表現,繃帶「人俑」的符號,成為詮釋表現現代人物在人性尊嚴與批判的象徵圖像,也成為其現代水墨畫的強烈個人獨特風格。從山水情愫經「人性系列」落實到一九八九年「黑色情結」多媒材系列創作,黑色的意義,由早期的詩情、浪漫轉而為具有批判、否定的符號,反映對社會的懷疑、都會的污染、悲劇的情緒,由黑畫發展出區域性風格,是主要的變化,尤其總結於視覺表現的中國近百年人性幽暗意識的批判,是最重要的核心。所表現的人物是排列、單調、重覆、平面化,黑色表現悲哀情懷,象徵一種深沈的反省,成為作品的主要意象。

  深信區域文化與性格成就著當代繪畫的差異性,多年來熱衷推動著高雄現代藝術的開展與強化,高度關切高雄藝術環境朝向健康與茁壯。由「人性系列」到「黑色情結」是提出人性、都會的反思與藝術的社會性。1994年「山形人形」從宏觀的人道思維反觀自己,由本土的意識自覺,關懷大地自然宇宙,藉由文化歷史都會的角度表現台灣史記的悲壯,進出有象無象間,去豐盈人類感性視覺領域,創作台灣性格情感和圖像,都是任教雄中時的藝術創作精神與風格。

  1995年現代水墨山水幾何系列作品,試藉畫面的幾何符號去結構、解構,詮釋自然與人的互動,覺醒人文與自然的關懷,藉由幾何的構成、圖形的分割、辯證歷時性與並時性同時存在。1996年蒐整撰寫「邊陲風雲」-1970∼1997高雄現代繪畫發展紀事一書,把30年高雄地區在現代美術發展中的重大事件與活動,作一整理與回顧,本著在地關懷、本著正視台灣美術史觀不可或缺的高雄場域的角度、探究高雄藝術發展的特質,應可視為創作里程之外的另一視野,台灣美術發展史不應再以台北為唯一發聲之地。

  一路走來,風格表現多元,變異求新,那種不安的種子,那種「原」創的胚胎,不時無刻尋求生命的出口。東方文化水墨的人文精神與象徵,深植作品裡而構成一大特質,揮不去的黑色盤纏畫面,深邁、初始、壓抑、張力,或是兩極對抗的矛盾與演繹,在畫中延展、辯證。在國際一元化與資訊化的趨向中,藝術創作就必需有其文化背景,或區域文化的差異,台灣、東方文化的人文素質與材質肌理的安放與表現是著力思考的方向,如此,才能散發人的本質、文化的本質、區域的本質,這才是可貴的創作的差異性、自主性,而不是在資訊化時代的模糊中失血,才能在主流中撥雲見日,這也是當代水墨不可能屈就於任何藝術形式,而在結構、文化中溶入材質的延展性,應可視為千山獨行的舉止。

  1996∼2000年的作品,更關心「作品」的本質向度,區域人文的色彩,而不能誤解成材質或肌理的辯證。作品中色彩單純、簡化,黑、紅、金色、綠與白,硬邊平塗,是東方的色彩、民族民俗的圖騰;水墨線條的對比吐納、亂舞盤錯,那也是環境與心境的反芻,形象的凝塑,整個台灣制度的驚嘆;幾何符號的放置、圖像的拼貼,無疑想藉此表達當代時空的落沒與錯愕。煩囂與壓抑、水墨的負荷、多媒體的空間、黑的抗辯,是感受、是生活環境真實的連結,東方、西方、材質、題材試著去熔化、消融、自由通達的呈現。

  創作的過程是一焦慮與渴望的精神狀態,屈從現狀會逐漸腐蝕創作中的心靈糾結狀態,總覺得缺少了那麼一點點黏性-創作的黏性、心靈的黏性。而在美術教育中如果過於屈就現實是便顯得狹隘,疲乏且欠缺活動,當然無法兼顧個性與群性的觀念更遑論其他。雄中的美術是高雄美術的文化磁場,經過時間的撫摸品玩,益加晶瑩剔透,不僅紅樓歲月風雲路,更當藝術春秋寰宇心。

李俊賢 吳光禹 洪根深 洪郁大 許自貴 陳聖頌 陳國昭 葉竹盛 曾肅良 蔡麗蘭 鄭水萍 盧明德 羅清雲 蘇信義 蘇志徹 蘇瑞鵬 宋世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