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回憶起我的雄中生活,三十年前的苦澀滋味仍揮之不去,對於自己人生最青春的精華年代,在那般苦澀的感覺中渡過了確實不遺憾,不過,過去的缺憾使我更珍惜日後的一切,如此的思考或許是對過去的缺憾的一種〔昇華〕、〔提昇〕,乃至於自我解嘲罷!
一、烏雲罩頂
從1960年代中起,我家就搬到八德二路和瑞源路附近的公寓,因為地緣的關係,從小學起我就常在雄中出入,有時和同伴打完球就會在校園內閒逛,對於它幽靜古意而且充滿綠意的校園印象很深。
考進雄中前,家父已經得了鼻癌,曾到台大治療後,繼續工作一段時間,在我高一下學期時再度發作,只好再到台北治療,直到我高二下學期中,或許家父覺得希望已不大,就轉回來住進大同醫院 (原市立醫院),直到同年七月初過世。家父的病對我影響頗大,早期是家父生病引起的情緒,使我家裡經常是籠罩著低氣壓,等到家母陪伴他到台北治療時家裡就剩三個小孩,雖然有許多父親的友人送來溫暖的照應,然而父母長期不在,一個家庭是不可能太正常的,在家父生病末期,他回到高雄的醫院時,我和母親日夜輪班看護,體力上雖然還好,而看到自己的親人沒有尊嚴甚至沒有知覺的躺在病床,內心確實是傷痛的。那年七月六日父親終於過往,我覺得對他和我都算是一種解脫 ,而接踵而來的家庭經濟問題仍然影響著我。
因為當時的家庭因素,我的個性變得很不開朗甚至憂鬱,平日也無心於學業,總是考試前才唸書,學業自然不好。高一時經過〔補考〕才升上高二,平時的校園生活因為成績不好,有時難免會有慚愧的心理,經濟也不好(事實上是沒有經濟,因為完全沒有錢),很難參加校外活動,心理也不成熟(全班最小,永遠的小弟),常常也會被認為是局外人,可說是完全乏善可陳。
二、情緒排遣
家庭、校園生活都令人心生鬱悶,我的鬱結的情緒最後是由畫圖和看棒球得到排遣,在我的雄中階段(1970年代初),台灣的棒球很熱,而且看棒球不用錢,我時常騎車去立德棒球場去看球,比賽看,練習也看,當時球場圍牆不高,在外野牆外站在腳踏車上面就可以看比賽,反正到了棒球場看到寬廣的球場就令我心情比較輕鬆,又可以看到自己祟拜的選手打球(練球),平時生活的鬱悶似乎就暫時忘記了。
平時在學校上課,多半是無心聽課,課本總是畫滿了各種風景,尤其是各種海景、風景、山景的想像圖,或許是心情鬱悶,當把那些山、海景畫完時,常常會有一種舒解後的輕鬆感,有時候自己欣賞時也有相同的效果,後來畫山景、海景一直是我的喜好,雄中時期的經驗確實是很有關係。
三、雄中美術
坦白而言,我對雄中時期的美術課其實印象並非很深,對美術教室(已經拆掉了)則印象較深。以前雄中美術教室是一樓一條龍式平房建築,外壁是完全沒有裝飾的粗質水泥【類似現代的石頭漆】,最特別的是長條直立的窗,在當時就已經充滿歷史感了。它配置為中間是教師辦公室,兩邊各有二間教室,東向的兩間各為西畫教室、國畫教室,最西邊的那間則是雄中美術教室的精華,有很多當時頗〔珍貴〕的石膏像,有歷屆學長的優秀作品,有些作品至今仍有些模糊的印象。小時候,偶而從教室外面經過,看到裡面的美術作品、畫架等,可說充滿著神秘感,入雄中之後,有時到裡面上課,會聞到墨汁、水彩、紙等等味道,或許我注定是要走美術的路,當時聞到那種味道,覺得頗有親切感。有時晚上經過,看到裡面有一些人用畫架在畫圖,一副嚴肅又專注的樣子,會覺得那些人都很像畫家,四周很暗,只有美術教室有光,又有人在畫圖,那種氣氛的確相當迷人。
1970年代高雄的美術氣氛非常淡薄,像雄中美術教室那般濃郁的〔美術氣味〕確實是很難得的。或許當時雄中美術教室很精彩,使我考上文化學院美術之後可說是〔完全失望〕,就在讀了二個月後〔毅然決然〕的休學重考了。當時的美術老師是羅清雲(高二的老師、高一的美術老師是女性,名字不記得了),在他的辦公室有歷屆考進美術系的雄中校友名字和照片,從最早的蘇茂生、王國禎到剛畢業的陳聖頌等等,而一些像孫密德(當時在中國時報畫插圖),莊伯和等名字,都常在報紙雜誌上看到,使身為後進小學弟的我,很自然的產生了景仰祟拜的心理,幾年後我也考上了師大美術系,羅老師也向我要了照片,也把名字寫上去,可惜我這屆之後,雄中的學弟好像很少考美術系的,而那幢美術教室也拆了。
四、美術因緣
在雄中到高二下學期,一個學期美術課只畫一張風景寫生,我選定了我覺得最美的白色的〔保健室〕(目前仍維持的不錯),用一個學期的時間慢慢的畫,或許是情感投入,對那個獨立小白屋和裡面親切的護士都有無限真情想像,每一筆劃可說是真情深切,加上當時正是我每天放學就揹書包到醫院看護家父的生命低谷期,用畫筆把鬱悶的心情一筆一筆排遣出來,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張〔保健室〕就如此〔千針萬縫〕的慢慢畫出來。有一次上課,羅老師正好出來巡視(好像是唯一的一次),看到了那張真情〔保健室〕,就和我討論替我報名〔救國團寫生隊〕的事情,對於當時正處於生命黯淡期的我,如此的訊息真有如天使報佳音一般,令我銘感五內,內心如五隻小鹿撞成一堆興奮不已。那年的暑假,雖然七月六日家父過世,在相隔一週左右的時間,大約在出殯後幾天,我就揹著自己釘的畫板(用以放進我的童軍袋),以無比的新奇興奮的心情,騎車到「高雄學苑」(高雄的救國團支部)報到了。
在那次短短的六天的寫生隊經驗中,認識了同校的許自貴、國際商工的陳隆興以及立志的張道水、國光的陳慶佑、左營高中的林松銘(已過世)、楊佑新等人彼此都有不錯的交流談論,而從國中開始一直只和男生相處,第一次面對那麼多年紀相近的女性,更是全然新鮮的經驗,寫生隊領隊朱沈冬口沫橫飛高談闊論的場面,也使我對於所謂的「文人」有了最粗淺的認識。或許家父才過世,那次寫生隊我非常安靜認真的參與了全程,領受了很多很好的經驗,我也很珍惜那年的「寫生隊」經驗,為我在生命晦黯期開出了光明的窗口。1991年我當了現代畫學會理事長,為了讓Y世代青少年也能體驗進入自然和環境對話的寫生經驗,曾經和串門學苑合辦兩屆的寫生隊,算是對我的青春經驗的再回憶體驗。
五、雄中經驗
雄中對於我的創作影響,或許是它原來悠靜含蘊歷史的校園,在我就讀雄中的年代,雄中仍保有大部份日據時代遺留的建築,加上許多老樹,構成了一個令人在其中很容易可以沈思低迴的環境。或許我讀雄中正是我生命最黯淡的時期,我時常在放學後或假日時在校園中散步,到處瀏覽品味,許多牆邊角落,在當時都曾令我目光一再停留,有時雨過天青、望著因為下雨而色澤沈重的水泥地和充滿水氣而特別青綠的榕樹,加上四圍沈靜的氣息,常常會吸幾口大氣,然後心情會稍微輕鬆一些。許多傳統古典的空間美感,如紅磚綠樹、長廊拱門、斜陽殘照、垂榕椰影等…,在我雄中階段都是我一再體驗品味的經驗,好像是一組有生命的美感資料庫,一直到現在有時在創作中仍可以「調」出來參考一番。而且在有美感的情境中日夜熏陶(雄中一向開放一幢教室「晚自習」到十點,我一般也是「晃」到晚上十點回家),我想人也會比較有氣質。
六、結語
我出生於1957年,1971年入雄中,從十四歲到十七歲這段人生的青春黃金年代,雄中無疑是我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經驗。回首三十年前的現場,197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接續的連串外交挫敗,因石油危機而起的全台物價全面暴漲。在時代社會低迷陰沈的不確定年代中,作為一個明星學校的「補考生」,加上家庭變故,我那段生命經驗是苦澀而苦悶的。在那段既澀又悶的年代,「雄中」伴隨我一路走過來。或許當時住的離學校很近,也沒有其它娛樂,雄中就像我的「後花園」,有事沒事就會去散步走,甚至畢業後仍維持如此的習慣。它不只是我求學的校園,更是我苦澀苦悶青春生命的出口之一。近年來,雄中週邊很難停車,我已很少再到雄中散步,偶而去時,覺得它改變了不少,不過細心的尋找,仍會找到當年我經常徘徊的那些角落場景,有時站著凝視會有似乎回到從前生命場景的感覺,所謂「苦澀的美感」在那種時候是確實而存在的。
或許我在雄中的經驗正好重疊了我生命中最苦澀的苦悶的一段經驗,當我在意識中回溯我的雄中經驗時,它是灰色、綠色和暗紅色的;灰色是它的水泥建物,綠色是它的植物,暗紅色是它的紅樓;而灰色是苦澀、暗紅是苦悶,還好有蒼翠的綠色是清新清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