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陸續為文論述中國宋朝趙伯駒繪畫和明朝董其昌畫論,介紹西方希臘雕刻、比利時表現主義以及美國抽象表現主義,以至論述近代李石樵、朱沅芷、趙無極、劉國松、羅清雲以及廖修平等畫家之藝事生涯和繪畫風格。然而,當提筆欲敘述自身從事藝術史研究和繪畫創作之際,反觀自己,方發覺自己相當平凡,如同大家一般,求學、求職以及就業,尚未創立豐功偉蹟可資陳述,看來往後還有待努力。
我從小最喜愛兩件事:讀書與藝術,但貧困之家境當然沒有能力提供小孩接受課外之音樂教育;而繪畫則不需花費什麼,信手捻來之紙張即可塗鴉,自得其樂一番,小學時在美術方面表現不錯,經常參加比賽並獲獎。小學畢業後,得以保送高雄二中(那時的小學升初中尚有保送制度),初一時隨著許尚武老師學習國畫,專畫花鳥。之後進入高雄中學,仍然熱衷於繪畫,跟隨羅清雲老師學習素描和水彩,以師範大學美術系為第一志願,以偉大畫家為職志,期望在繪畫方面能卓然有成。當時普遍經濟不富裕的大環境,以家父務實觀點,看不到藝術家可生存之方式,為此,曾與家父產生極大磨擦,讓家父極為擔憂。
因個性孤癖,不喜交友,除了熱衷於繪畫之外,經常埋首於書堆中。進入師大美術系之後,除了術科方面的技巧探討外,開始涉獵藝術理論的書籍,當時台灣美術方面的中文理論書籍很少,有關藝術理論的書籍大都是進口的英文書以及台北的美國新聞中心陳列的「藝術」 (Arts) 和「藝術訊息」 (Art News) 等當代藝術期刊。在大學二年級升上三年級時,出自對藝術理論的求知,狂熱研讀有關藝術理論的外文資料。經過這段時日的鑽研,對藝術史產生極大興趣。當時,師大美術系王秀雄老師開授「美術教材教法」的教科書採用羅恩斐爾德 (Lowenfeld) 之經典名著 Creativity and Mental Growth 的日文譯本,同學們覺得很不方便,因此在王秀雄老師的鼓勵之下,在大三那年的暑假,利用在民航局暑假工讀的餘暇,將Creativity and Mental Growth 一書的英文版翻譯成中文,即《創意與心智的成長》一書。當時僅是想到運用自己優於同學的英文能力,讓同學和學弟妹方便吸取知識,但因年輕學識有限,該書之中文翻譯極為生硬。然而聽說此書曾經對台灣的美術教育有些微貢獻,大陸亦加以翻印流傳,也算是造福許多人,這是當初小小的願心始料未及的。
大學畢業後,分發至台北縣立三重國中任教。因當時家中遭逢變故,必須負擔家計,雖然一心計劃赴美國進修藝術史,亦曾獲美國學校提供獎學金,然而受到家境的現實因素影響,必須繼續執教,並到處兼職,以資助弟弟妹妹繼續就讀。留在三重國中任教七年,在這段時間,我利用課餘時間從事翻譯,開始編纂西洋美術辭典,亦曾積極聯絡出版社,尋求出版,出版商認為雖然我所編纂之西洋美術辭典的內容極為豐富,然而以一個國中美術老師出版此巨著,此書之品質與公信力難以為讀者信服,極難銷售,而予以拒絕。在商言商,無可厚非,此書之稿件從此束之高閣,但此事卻激勵我立志出國進修之決心。
現在回想起來,萬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數年努力編纂之西洋美術辭典的難以出版,對自修苦讀的我是很大的打擊,也徹底覺悟文憑之重要,如果欲在學術領域佔有一席之地,除了自身功夫,亦須有碩士或博士等頭銜,方能讓人信服。也因從事西洋美術辭典的編纂,我不但英文精進,而且也累積了足夠對藝術史的認知和瞭解,日後得以出國深造,進修時期之學業順利進行,編纂之努力亦是沒有白費。當時我剛結婚,經過此番挫折,內人鼓勵我出國進修,適好我妹妹和大弟也已陸續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可以接著照顧父母,內人支持和資助我出國,因此,我得以較無後顧之憂的啟程追求自己的理想。
一提到所編纂的西洋美術辭典之出版接洽過程,有位出版界長輩孫先生常讓我銘感於心。當時孫先生見我出版受拒,遭到挫折,為出自對藝術圖書的贊助,為鼓勵年輕後進,委託我翻譯英國企鵝出版社的西洋藝術叢書。我從印象主義開始著筆,一直翻譯到一九八○年藝術,大約有八冊,使用了約略一年的時間。別人出國的前一晚想必都是興奮的接受餞別,我則是仍忙於這套叢書的文字打樣校稿,一直到天亮。出國後,曾接到孫先生來函稱,委託我翻譯,部分心意是出自他對有為後進的鼓勵,但考慮市場因素,該叢書已決定暫停出版。該叢書未能付梓問世,頗生遺憾,但衷心感謝孫先生長輩對我的鼓勵和贊助,他所給付的稿酬對我能順利出國留學亦是一大助益。
美國是我夢寐以求研讀藝術史的地方,在居美十七年的漫長期間,我深深感受到一個注重學術素養並提拔人材的大國氣度。記得我才到馬里蘭大學報到,當時的系主任係出自芝加哥大學的博士,聽聞我放棄芝加哥大學的入學許可,覺得婉惜,一直鼓勵我轉學,直至我說經濟能力不允許,他才作罷。馬里蘭大學是州立大學,當時一年需要大約一萬美金(四十比一的匯率)的學雜費和生活費,我帶著家中所有的積蓄,只能應付一年的費用,必須省吃儉用,並務必取得獎學金,方可完成學位;經過一年,憑藉努力,終於得以優異成績取得獎學金。當然,在台灣從事數年的翻譯工作,除了英文能力提高之外,藝術史的知識亦累積相當豐富,加上美術系背景有助於我對作品的分析。猶記得,在美國第一學期希臘藝術的期末報告,我研究的是雅典娜盔甲上的圖像,授課老師當時正指導一位博士班學生的畢業論文,論文作的亦是雅典娜全身武裝的圖像,教授即指示該博士班學生必須參考我的報告;之後這位教授就請我擔任她的助教,成為我終身的良師益友。
在我從事碩士論文寫作前,顧及我一向對現代藝術比較熟悉,對古代的藝術較為生疏,將來回國教書會有所不足,因此我選擇從事義大利文藝復興藝術的研究。當時任教文藝復興藝術的教授認為我不懂義大利文,有所存疑,因此我一面學習義大利文,一面著手蒐集資料,撰寫我的論文,我的毅力和努力贏得文藝復興藝術教授的贊賞。碩士畢業前,教授認為我繼續留在馬里蘭大學攻讀博士有些可惜,當時馬里蘭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的教授十之八九都是出自紐約大學美術學院 (Institute of Fine Arts) ,該校是美國排名第一的藝術史研究所,他們鼓勵並極力推薦我申請紐約大學美術學院的博士班。很幸運的獲得錄取並取得全額獎學金,可以心無旁鶩,全力專心讀書。在美國有很多優秀的人才在研究西方藝術史,而中國藝術史則有太多的題材有待開發與研析,因此在博士階段我毅然選擇中國藝術史為主修,西洋藝術史為副修,希冀以所接受的西洋藝術史的方法學訓練來詮釋和闡述中國藝術史。地利之便,我有幸至哥倫比亞大學修習宋朝的理學,該校的理學研究在全世界頗富盛名。一九八七年,我返回馬里蘭州撰寫博士論文,論文研究中國宋朝趙伯駒的《江山秋色圖》,住處離華盛頓特區不遠,可以就近使用華府的國會圖書館,國會圖書館不但建築精美雅緻,藏書之豐富更是令人折服,不得不由衷敬佩美國先哲之真知卓見,對學術研究之重視。
取得博士學位後,為瞭解美國大學體制之運作,為更增進自己的學術研究,為享受美國寬廣清悠的環境,我申請美國的教職,留在美國教書數年。這期間,我關心台灣的藝術發展,尤其是我的家鄉高雄,在高雄美術館成立前後的數年,我曾利用暑假返台幫忙,對義工開課,甚至親自擔當導覽,提昇民眾的藝術素養,期望藝術能普及。於一九九八年元智大學計劃成立藝術管理研究所,承蒙王秀雄老師之厚愛與器重,推薦我出任所長,得以按照自己的理念和參考西方的課程,規劃藝術管理研究所,基於傳薪,我於一九九九年返台任教。轉眼回國即將三年,回顧創立研究所之過往,從零到現在的略具規模,與第一屆研究生的一起攜手打造,看著第一屆研究生即將步入專業領域,共同為台灣的藝術推廣而努力,心中確確感到踏實與欣慰。
對繪畫的喜好在課業的壓力下中斷很久,只顧沉浸在藝術史中。在完成論文,取得學位,開始教書之後,方重拾閒置已久的畫筆。此時作畫的心境有了極大的轉變,一向研讀藝術史,加上在華盛頓特區與紐約市停留了十多年,書中學到的或親眼觀賞過的現代以及當代藝術不計其數;或許見多了、學多了,當年年輕時曾念茲在茲的現代以及前衛藝術,已經成為學識的一部分,藝術創作的啟發作用反而減少。在肯塔基州任教時,每逢週末都抽空到學校附近的阿帕拉磯山上寫生;之後辭去肯塔基州之教職,遷回馬里蘭州定居下來,在喬治華盛頓大學和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授課之餘,亦不斷從事繪畫,內人興趣盎然經營前院之花草,住家臨近公園,景緻悠美,就地取材,自家院子和公園的花花草草成了我繪畫的題材,已不再在乎畫風是否「現代」或是否「前衛」,純粹出於對繪畫的喜愛,所表現的僅僅是單純我個人對大自然、對花草的感情,也許是年紀和心境使然;也許一向研讀藝術史,從舊石器時代的藝術教到現代藝術,學養並未有何長進,但卻體認到一時的風潮在歷史的悠遠長江中只是一時的波浪,如果一定要分辨現代與否、創新與否,我想我兩者皆不屬,但只求我心歡喜而已。
在美國居住久的人,對故鄉的關懷與熱愛,由於時空的距離,有時反而更為強烈。我於一九九五年左右曾親身感受美國的藝術史界與文化界刻意對台灣藝術的漠然與忽視,即著手以西洋藝術史的方法來研究台灣藝術史,稍有心得,曾受委託在二○○○年為文建會駐紐約的台北藝廊籌辦「台灣精神展」,同時出版中、英文對照的展覽目錄專刊,以學術角度探索台灣藝術的特質。當我規劃元智大學藝術管理研究所課程時,就將對台灣美術的認知列為入學考試的必考科目之一,同時在研究所的研二課程中開授台灣藝術史。我對台灣藝術史的研究尚不斷在努力中,期望日後可以完成「台灣美術史」專書,重新省思與評估台灣藝術自我定位的議題,釐定以台灣為本位的現代藝術,期許自己能在學術領域中為台灣藝術略盡棉薄之力。回到台灣,教職加上行政,事務繁忙,「悠然見南山」的環境與心境已遠,又受到鑽研台灣藝術史的影響,就近以桃園大廟的浮雕為素材,陸續完成了數幅畫,是我返台後在繪畫創作方面萌發的新題材,並呼應我對台灣藝術史特質的研究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