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瑞鵬,台灣屏東人,一九四七年生於東港鎮,兒時住過東港海邊,有三分之一的童年是看海渡過的,海的洶湧多變,夕陽的絢爛淒美,常常懾服無知的童心,對於造物的玄妙,始終好奇莫名!
國小六年級被送到高雄求學,在高雄中學完成初中及高中學業,中學時期的繪畫啟蒙於恩師羅清雲先生,假日經常跟隨老師到處寫生,從古雅的校園、浪漫的愛河畔到醉人的西子灣斜陽,無一不令人沉思回味。大地漫妙的面紗,藉著老師的彩筆,一次又一次地昇華;無垠的地平線,藉著老師的慧心,一次又一次地呢喃低吟,聲聲打動年少多感的我們這群大地寫生信徒,於是默默地許下心願:投考美術系,雖然家父反對,甚至遠從屏東鄉下趕到學校,找老師代為勸阻,但我依然如教徒般,虔誠地執著自己的抉擇,暗地裡仍不斷地練畫。多少個星期假日在期待中來臨,每次又滿懷感恩地蒙受老師在作業紙上塗抹指點,就這樣懷著老師的期許,以全省應屆考生最高術科成績,考入國立台灣藝專美術科西畫組。回想雄中時代,課業繁重,沒有多餘時間做休閒娛樂,唯一最好的靈糧就是跟著老師到處畫畫寫生,他每次完成了新作品,總會掛在辦公室讓師生分享,我最喜愛他那大塊淋漓的水彩韻味;有時也會看到老師創作百號的超現實主義油畫,畫面肅穆又感人。而美術教室牆上的超大壁畫,更是老師的大手筆,往往一大片牆要花上他好幾個學期的課餘時間,其對於美育境教的重視執著,更成了我日後教職的最佳典範。上藝專報到時,系主任李梅樹先生告訴我:高中時代已在水墨畫領域下過功夫,現在可改選西畫組,探討西畫理論與技法,日後創作上可得相輔相成,藝專三年潛心於專業繪畫的歷練,先後師事教授:李梅樹、廖繼春、李澤藩、洪瑞麟諸位大師及台灣精細素描先驅陳景容先生,紮下穩健踏實的繪畫根基。平日刻苦自勉,半工半讀,困頓時還當過送貨員、設計員,在課業上,則理論與技法修習著力,日以繼夜。為了探討現代設計理念,還上過蘇新田、凌明聲設計班進補,暑假則天天頂著烈日,遠從板橋踩著單車到中山北路老巷內一家小設計公司實習,對日後之多媒材或裝置作品,頗有助益。民國六十一年蒙摰友石坡兄之提攜,得以進入高雄市壽山國中任教,課餘仍勤研畫理,時時請益石坡先生,亦師亦友,多所扶持,也常叮嚀多修習、多閱歷,令我增長許多。民國六十四年參加教育部留學西班牙甄選合格,因家境困難未能成行,雖屢遭人生挫折,卻依然不改藝術創作初衷。多年來在學校宿舍,孤獨苦守空山,其間人生的歷練,複雜沉重也多彩,更促成畫質的轉換與震撼力。為了提昇作品的本土觀與東方情懷,更不畏南北奔波之艱辛,四處覓尋民族藝術之根,每遇畫理,則詳析其源,務求與實際創作互為印證,終於悟出繪畫之道在於我心我情,藝術是內在情感的釋放,是理性極至的感性呈現。一個具有熱忱的畫家不應該把自己限制於固定的形貌,應作多樣的嚐試,藝術是生活的結晶,畫家把生活的體驗以及人生世相的見解表現在畫布上,作為生命的紀錄,而每個階段各有其不同的感受,每種感受也各有其認為最美好的表達符號與媒材,因此方法須視內容而定,所謂「法隨意生,而不為法使」之理在此,更何況沒有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可以絕對比其他藝術形式能更適切地、永遠地滿足作者,從印象派、野獸派…到新近的裝置藝術或多媒材拼貼,其表現形式雖異,但只要是創新,都是可貴的;技法或有不同,只要理念明確,其藝術價值都可肯定。
我常想突破傳統繪畫因襲,卻又每每震懾於傳統巨大的感應,我想脫胎換骨,卻又不敢忘本,最後我終於執著一個理念:「現代」終究是脫胎於傳統,且仍然依恃傳統,吸吮著母體的乳汁,因此它必然含蘊著母體種種因子!於是我嚐試在歷史的遺產上,架構新的現代秩序,開墾一片合乎現代台灣的新格局。一開始我做一連串的假設:「假如我把別人忌諱的東西放在宣紙上?假如我把不可能的形象凝結在畫布上?假如我把傳統所否定或遺忘的加以再生?假如我把人人意中所有,筆下所無的意象加以催化?假如…?」姑不論這些假設可行與否,至少我的作品有部分在表面上看來似乎反傳統,倒是事實,或許有些人不能認同,因為一般人誤解了傳統繪畫,只承其形,不求其神,反而鉗制了傳統,因為那是複印、抄襲!而我們要的是承受傳統的神髓--求新求變!表達出現代人的新感受。
傳統中國繪畫之哲學思想源自老莊的虛實有無、物昇物化、來去自如。是故中國繪畫談「氣韻生動」,氣即氣勢,是外展的,韻即內斂者,是內在物;要生動,就要能自由抒展,收放自如;要能自由想像、自由擴展、沒有定則及法度,而能隨心所欲,依個人主觀或客觀的條件,去作任何技巧上、形式上、空間上的改造。我想這是每個生活在「今天」的人,都應該有的認識--要忠實於傳統,唯有忠實於現實生活,面對現實多元多變的生活,涵養現代性靈;從生活中覓取
靈感,從現實中創造新傳統!正如歷史上各代都忠實地表現了那一時期的現實,而形成了各時代的傳統。
我的作品,大都是課餘所作的耕耘,雖然生活忙碌,但是我常覺得自己依然有敏銳的感受力和豐富的情感,可是這份熱情卻是相當保守,不敢輕易散發出來,唯獨在畫布上,我可以盡情地馳騁我的思緒!更多時候,我欣賞那份「無聲勝有聲」的情境和「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哲理,我喜歡在夜裡作畫,讓自己沉浸在心底那份靜謐中,也唯有在寧靜中才能執著一片澄明,清楚地認識那個「自我」。每當聽怕了市聲厭煩了俗務,我總喜歡到後山上,靜靜的林間,搜悟一點靈韻。我承認自己毫無詩才,但依然愛詩,也許筆鈍口拙寫不出也道不出,多少次獨坐沉思,一筆在握,一杯淡淡的白開水,就已使我覺得詩意盎然了,這時候,我發覺人類的語言多麼貧乏,而文字又是那麼的膚淺,他們豈能表達繁複的情感於萬一?我原想謳歌生命,卻只聽到自己稚氣的吶喊;我原想低吟人生,而聲音偏偏只到唇邊。於是我選擇了適合自己的符號,投訴在畫布上,我的畫有時候也因此帶有一股濃濃的詩意與一抹靜觀的哲理。
三十年前,帶著懵懂離開學校後,一直嘗試著人性的剖析與生之謎的探索,很多作品主題也迴蕩在這個意識範疇,幾經檢討複省之後,我選擇了一些最直接而最能深刻表達民族情感與本質的素材,做為我的藝術代言人,在形式上則冀圖以「最簡單的形式表達出最豐富的內容」,而且把畫框轉生為畫肌的一部份,使之與畫布生生相息,而不再是老觀念中的附屬襯托。有時也藉著框與畫之間的殘缺和悲劇氣氛,使能更深刻地突顯主題的整體性。
「吾土吾民」系列的作品呈現出濃厚的民俗藝術色彩,這些畫從人間性出發,以現代觀念,運用隱喻性、象徵性表現技法,來探討民間藝術與現代美術之交融性。
西方的思想體系通常強調「物與人」的對立與格格不入,而我們則講「天人合一,物我並容」的哲理,所以我在部分地方也特意把一些不和諧的存在,想辦法相容,並立於同次元的畫面上,製造一種強烈的本土民俗色彩和神秘的東方情懷,雖然畫面難免有些不安與悲劇的無奈,但又何妨?藝術家經常扮演領導社會、引領群眾意識的角色,有時我畫盡人世的滄涼、悔痛,但我絕無意推銷生命的痛苦,而只想探討一下:「存在」的意義罷了!在鄉下長大的我,經常這樣提醒自己:偶爾不妨把「自我」超然於實用世界之外,站在適當的距離去看人生世相,那麼儘管歲月在榨取我們生命的精華,經驗在腐蝕我們的童真與率性,我們不也同樣可以發覺這世界可愛的另一面,但這並非叫人逃避現實,相反的,想灑脫超俗,就必須真正地進入現實中,以紮實的生活體驗去關照吾民,以悲憫之性去寄情大地,而後才能免於象牙塔的虛幻中,人要勇敢地生存、要樂觀地生活,這也正是藝術要在髒亂的現實中「化腐朽為神奇」,在工業文明的摧殘下,追求「物我並容」的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