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父親 羅清雲罹患鼻咽癌後,直至他過世多年後的今天,只要有人提到父親的藝術創作,總是難以避免地將他的病當作焦點。似乎就是因為這個病,為他的藝術作品帶來光環。但在我的心中總不是很能認同,因為他在我的認知中,一直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一位將創作當成呼吸般自然的藝術家,不管生病與否。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總不斷有人用驚喜的口氣告訴我說:「我是妳爸爸的學生耶!」這些人有醫生,有藝術家,也有事業有成的老板。學生有所成就對父親來說應該是除了藝術創作以外的另一個重要成就吧?!如今,我僅能憑記憶來談父親在雄中教書的生活,但那攤在美術教室地上像堆小山的學生作品,仍是歷歷在目,恍如昨日。有水彩畫、剪紙、木板淺雕、紙板面具、版畫、立體結構,有時又是多彩可愛的物體彩繪,父親學生作品的世界總是如此多彩多姿。記得父親常常挑出一些好的作品與我們慢慢欣賞,或是讓我們自己評選出覺得不錯的。他也喜歡在閒暇時,強迫家人全部坐在他的身邊,一起翻看他新買回來的外國名作畫冊(當時是很希罕昂貴的東西)。然後他會一一講解這些畫作的色彩、筆法、結構、造形等,讓我們了解它們何以成為名作的原因。就這樣,常常一講就講了將近三、四個鐘頭,在家人一個個尿遁後才結束。像這樣「連累」家人的娛樂活動,一直是我們家中的重頭戲。
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透過不斷翻看各式名作,讓人了解到完美的作品常常並不一定是最好的,有些缺陷美的畫面反而更耐人尋味。直至今日,我仍相信色感的敏銳度與眼力的精準,除了天生以外,後天的勤勞不懈也是無可或缺的一環,而父親就是一例。父親的眼中,再平庸的東西也有它有趣的地方。小時候當他帶著我們去看別人畫展時,總能在每張畫的前面逗留許久,道出它們值得學習的地方。他會侃侃而談那張畫的佈局、顏色、筆觸等,和它們所營造出來的獨特關係,即使我覺得那張畫並無特出之處。常常,其他觀眾就會圍了過來,然後父親的表現慾與教書狂就會被激發,往往一場畫展參觀記都沒那麼容易散場。由這裡就可以看出父親多喜歡「教」藝術,多喜歡「談」藝術了。「鼓勵」是父親用來教育自己小孩,也是用來教育學生的唯一法寶。
除了與人溝通藝術外,父親更喜歡沉浸在他那混染變化無窮的顏料調色盤中。父親的教學熱情與創作理想是他並行不悖的人生目標。為了追逐無時不刻湧現的創作靈感,獅子座的個性讓他將辛苦賺來的錢,用來購買任何可以為創作加分的工具。包括幾台從拆船場買來的大型版印機,專業照相機,從各地收集來的臉譜、雕像等。無論價值貴賤,收藏對他而言,是一個研究過程,而非僅是欣賞的目的。繪畫是他表達真實情感與抒發心底深處慾望的利器,一拿起筆來就很難放下,這是他天生藝術家的潛伏因子在作祟。
同樣的熱情也展現在他的學生盧明德、李俊賢、許自貴、陳聖頌等人的身上,有時這些「師兄」們回憶起以前學畫的過程,總隱隱透露出父親要求完美的嚴格背後大家所經歷的辛苦與努力。直至畢業後,大家各自成長發展,仍常常見到學生到家中來探訪,與父親聊聊心事,一聊就是一下午、一晚上的,讓人好生羨慕他與學生之間的關係總能維持如此的綿密。
那段雄中的生活幾乎可以說是我們羅家三寶童年的全部。有幸在那個寧謐優美的校園中長大,蔭涼的老樹、夏日的蟬鳴、用鳳凰花蕊葉編著蝴蝶圖案,看父親改美術作業,看父親與其他老師們打網球,認識其他老師的小孩,學溜冰、放風箏、騎腳踏車等,我們過著比一般小孩更豐富有趣的生活。父親是在高雄第七中學(今天的鼓山中學)任教兩年後,在一九六四年轉到雄中補替當年移民美國王瑞華老師的缺,而這一教就教了將近二十四個年頭(一九六四至一九八七年)。任職雄中初期,當時的校長王家驥先生是父親眼中相當敬佩感恩的人。因為他對美育相當重視,並儘力提供父親好的教學環境與購置設備的自主性,讓他對這份教職有著不懈的夢想與衝勁。閒暇時的父親與好友侯立仁和他們的機車,遍訪田野進行寫生,平日夜間父親則為想投考美術系的學生補習。在父親的記憶中,患病初期需要常上醫院治療,但當時的雄中是名校,人數都是超額,每班至少七十人以上。而當時的美術老師只有父親與另一位洪根深老師,每週要上的課共二十六節,相當辛苦且得不到校方的諒解。父親不得不在他服務滿三十年(一九八七年)後正式提出退休離開校園,但也開始他嚮往已久的專業畫家生涯。這段甘美無比的日子並未因為他的病痛而有所褪色,大量色彩鮮活的油畫作品源源而出,創作熱情與時俱增,不曾消減。
父親在他的回憶手札中談起當年的雄中,在網球場邊設有全省獨一無二的美術館(也就是美術教室),裡面有一間辦公室,可以容納兩位老師,工友一位。四間教室,兩間是寫生教室,兩間是有著相當寬闊桌面的課桌椅教室,為當時歷屆師大美術系學生畢業巡迴必訪之地。沉澱澱的桌椅是相當紮實的木頭以榫頭所接成,頑皮的雄中學生在上面又是塗鴉,又是刻字的,但仔細看看都是一些充份發揮創意的有趣圖像。不像今日缺乏想像力的學生們,在公車、課桌椅、公廁牆上塗上的立可白圖案、文字常讓人覺得貧乏無趣,也讓人由衷同情起現在的孩子,創意是否在升學壓力下逐漸無色無味起來?
在我的印象中好像一直在幫爸爸的美術教室搬家。從網球場旁的一樓教室換到靠鐵路旁的最後一排教室,後面荒草肆無忌憚的橫雜在高高的圍牆邊,父親上課的聲音每天被火車疾馳而過的聲音打斷無數次。而後,再由最後一排教室搬到校門口第一排最靠近建國路旁的教室。那裡除了吵雜以外,車輛的煙塵直漫教室。雖然父親沒說什麼,但在這樣孟母三遷的過程中,我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到美術這個課目在這個學校的興衰史。不敢說這是每下愈況,只能說這是時勢所趨。
一九八四年,雄中網球場旁的古意盎然的磚牆美術教室因為破舊危險被拆,他們被迫搬進鐵路旁的教室。使用期不到兩年,就在教室一切佈置就緒後,校方在辦理音樂資優班的考量下,改建美術教室為綜合教室(以音樂教室為主),美術教室因而再度遷移。當年有幸能目睹搬家實況,就像父親形容的的確是一場浩劫。校方的一聲令下,發動了一批學生和工友,拉拉雜雜地將美術教室中原本佈置的作品、寫生靜物、材料用具等,以最粗糙快速的方式遷移。長達兩百公尺的操場跑道上撒滿了石膏像破片、碎花瓶靜物、學生習作和老師們的草稿。在學生和工友一哄而散後,父親望著新教室中雜亂堆放的課桌椅、教具和作品,像個廢料場般讓人無奈又心痛。而後接續而來的暑假,讓教室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前,就發生了更悲涼的慘狀。父親發現漏水的屋頂造成教室大淹水,退至二到三公分高的水面上漂浮著幾張油畫、水彩和水墨作品,再也有沒什麼比這個更挫折一位藝術家了。當時的父親已被病痛磨得身心俱疲,但在自己沒有一間工作室的窘況下,他也只能以更豁達的態度面對一切。
無論美術教室遷至何處,父親總喜歡在裡面裝飾上他最喜愛的熱鬧氣氛。這些裝飾大部份是學生和他自己的作品,包括各式各樣有創意的臉譜、多種但相互調合的色彩。相較之下,雄中的第一百零二位美術老師,也就是與父親共用美術教室的洪根深老師(他一直是我童年無知歲月中相當害怕的人)。因為他的教室用了很多黑色調的裝飾物,包括他自己或學生的作品,都給人一種深沉的陰鬱感,和爸爸的陽光開朗很不一樣。直至長大之後,才漸漸認識了洪老師「陽光」的另一面。以當時的雄中來說,偌大的校園中只有兩位美術老師,風格如此迴異,教學方式想必也非常不同,這應該會是個有趣的對比。
當時跟著父親學畫投考師大美術系的學生不在少數,他們大都有著紮實的繪畫基礎。除了父親嚴格、要求完美的教學態度外,應也要歸功於當時的美術教育延續了日治時期的寫生風氣。教室內的靜物、人物寫生與戶外自然風景的寫生都是重頭戲。稍有結構上的錯誤或配色上的落俗,畫面所呈現的失衡感就容易讓觀者眼中長針,不甚舒坦。所以無論是對人體結構、風景透視、色彩調配等,父親都相當挑剔,但偶爾他又很任性的追求一些缺陷美,享受規則外「放水」的樂趣,讓他的教學不至於落入術科考試教學中常犯的照本宣科毛病。
一九七二年夏天,父親認識了當時在救國團當團刊編輯的朱沉冬老師,多了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朱老師召集了父親、王國禎老師、洪根深老師和其他中小學美術教師共同組成高雄市寫生隊,以協助帶隊指導。當時的朱老師擅長在抽象造形的繪畫中,融入詩歌文學的意境,被稱為詩人畫家。記憶中,他常常和其他畫家、老師等叔叔們定期到家中來聚會,大家用幻燈機放映近作並欣賞討論。這群個性直率的叔叔們,有時討論到了激動處會大聲爭執,朱老師的外省嗓音在其中相當突出,讓人不免擔心爭執的狀況會惡化。這時的父親總是急著要安撫這群人,怕的是這樣互相漏氣求進步的聚會不歡而散。在當時還是小孩的我眼中,這群大人有著像電視劇演員一般的鮮活個性,這樣刺激的互動方式頗有不辯出個真理來絕不罷休之勢。但後來長大回想起來,有多少人願意像他們這般坦率、對自己的藝術理念如此執著護衛,毫不懷疑?
之後父親也常有機會參加官辦環島寫生隊,因而突破個人寫生時所遇到的山禁、海禁難題,讓他更恣情地在大自然間放縱他的彩筆。有了這些創作伙伴與寫生機會的鼓舞,父親在雄中任教的期間,一直將自己的創作成長視為與教學同等重要的事。一位追求自我成長的美術老師,一心所想教給學生的東西自然不會太少,而學生也能在他的態度上多少體認到他對教學負責任的心情。雖說素描、寫生這些基本功,在當今大學美術系生眼中已是落伍的代名詞了。但我們仍不能否認紮實的基礎可以避免眼高手低的缺憾,剩下的只看是否能遇到那個為自己藝術生命開一扇窗的人了。當現代人一直在眩目的當代藝術媒材中打滾,天馬行空的思考模式,大量的玩弄艱深語彙,靠聲音、光線、色彩等刺激的重口味來吸引觀眾,是否也可以偶爾回頭觀視那個年代的人,他們對藝術的追求是如此讓人感動的單純。
時至今日,我都一直很羨慕那時雄中的孩子們,擁有的藝術世界比起其他同年齡的孩子來得多彩、豐富。也許第一志願的孩子本來就deserve the best,但在今日,教育變成一個儀式過程,課程、鐘點、分數變成教師們僅守的律條,藝術只是眾多熱門學科的附庸。現在即使是第一志願的孩子們,也不見得擁有比以前更活潑的學習生活。父親,一直這樣對繪畫不捨不棄,一直義無反顧地守住自己的堡壘,不懈地教育著他的學生,讓他們也能體認藝術的甜美。他不只是一位藝術家,還是一位熱情不息的老師。他將大半生奉獻給了雄中,所以我說,雄中學生already got the best。
長大後,在多年藝術行政的工作中,我接觸過無數的藝術家,也看過國、內外無數的藝術作品,逐漸能感受到真正的藝術熱情所帶給人的感染力有多麼不同。不諱言,可以像父親這樣終生不改其志的人,的確不多。而父親的認真與天賦早已呈現在他的畫作中,這裡我無庸贅述。今年是父親逝世的第六週年,適逢正修技術學院藝術中心用心策辦了這樣意義深遠的展覽,讓我有這個機會同家人再次回溯父親平生的用心及藝術精神。期待未來的雄中能孕育更多傑出的美術人材或藝術愛好者,這應該也是父親無悔的想望吧。希望曾讓父親為他們生命開過一扇窗的人們,不要忘記藝術為我們所帶來最原始的快樂。
~謹以此文紀念我摯愛的父親,2002.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