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頌德教授帶著四十餘年的設計經驗走進生成式 AI,作品裡仍可看見設計者觀看、取捨與修正的痕跡。
反覆翻看蔡頌德教授的展覽圖錄,我總會在《故障小丑》那張臉前面多停一下。畫面 很吵。報紙、機械、圖樣、訊號雜訊,連下方的老電視也停在色條。小丑原本就以笑容藏 住複雜情緒,故障讓這層表情再次裂開。訊息似乎沒有停止,情緒卻卡在傳送途中。偏偏 右眼附近留著一道很小的淚痕,幾乎要被周圍的熱鬧吞掉。我後來才明白,自己注意的不 是 AI 把小丑畫得多逼真,而是蔡教授在滿幅訊息裡,留下了這個不太起眼的停頓。它使 原本喧鬧的畫面,多了一層難以言明的沉重。也因為這道淚痕,我讀《像素的覺醒》時, 慢慢把注意力從技術移開。AI 能生成什麼,當然是展覽的起點,卻不是我最想追問的事。蔡教授如何在大量影像裡辨認輕重,哪些地方讓它繼續生長,哪些地方決定停手,才構成 這批作品較深的內容。設計說到底仍和取捨有關。工具換得再快,這門功課沒有被省略。
蔡教授的工作歷程跨過手工製圖、雜誌美術編輯、設計總監、桌上排版,再走進生成式 AI。這段經歷不能只當成簡歷背景,它其實藏在每一張作品的秩序裡。手工年代,線條錯了得擦掉重來,材料也會留下人的力氣。DTP 使物件可以移動、複製、分層,設計者開始在螢幕上重新安排世界。生成式 AI 又把距離拉得更遠,模型先送來許多可能,人的工作則移到觀看、選擇與修正。手離開畫面的程度愈大,判斷反而愈不能含糊。四十餘年的視覺設計經驗,正在這個地方顯出分量。
他在創作自述中把 AI 稱為一座巨大的文化記憶庫。這個說法很貼切,我卻不願把它讀得太浪漫。模型能讓古典雕像、東方花鳥、漫畫網點、未來城市和老電視同時出現,是因為它把不同年代、地域與媒介留下的視覺痕跡壓縮在一起。那比較接近形式的記錄,不等於文化真的被記住了。文化裡有地方、有生活,也有一代人如何使用某個物件的經驗, 模型本身並不知道這些。蔡教授把沃夫林(Heinrich Wölfflin)的形式分析、藝術史風格 語彙及 RTCCO 提示框架轉成生成條件,作用正在於此。他沒有把偶然排除在外,而是替 偶然畫出範圍,讓設計判斷重新回到畫面。若從空間形式來看,這批作品很少依循單一時 間。古典的臉、寺廟屋頂、印刷殘片與未來載具,被擠進同一個平面。時間不再向前流動,而像被裁開後重新攤在桌上。觀眾看到的不是一段完整故事,幾個年代在此同時發聲。 AI 擅長製造這種並置,蔡教授則試著把它整理成可閱讀的視覺節奏。作品因而停在設計 與敘事之間,不十分安穩。這份不安穩倒是有意思。
《未來》(Future Campus)的橫幅視野展開得很遠。校園建築、空橋、飛行載具、機器人與大片植物穿插其中,科技卻沒有慣常的冷硬面貌。珊瑚紅、粉藍與青綠把它包進一個繁茂的夜景,花朵、步行的人和彼此相遇的可能仍在。這不是工程圖預先規畫好的未來,也不像災難電影的末日。畫面資訊很多,建築的斜向動勢帶著視線往裡走,深藍夜空又把暖色花木托住。AI 把世界撐得很大,設計經驗沒有讓它散掉。
《幻彩綺夢》(Chromatic Reverie)則縮回一個近似私密記憶的場域。巨大的葉片壓住中央,紅色建築安靜地留在下方。尺度並不合理,夢境卻因此成立。那片葉子像遮蔽,也像保護,使一棟似曾相識的房子變得遙遠。我很喜歡這種不急著解釋的距離。
到了《斑駁的記憶層》,觀看開始帶著觸感。皺紙、撕裂邊緣、網點、印刷殘字與色 塊,堆成一面被張貼又刮除的牆。我們明知那些皺褶摸不到,眼睛仍會相信它經歷過時間。 AI 影像最耐人尋味的矛盾就在這裡。它可以模擬物質,自己沒有物質;能做出歲月的痕 跡,卻未曾生活在歲月之中。蔡教授沒有掩飾這份虛假,反而讓它成為畫面的內容。所謂 記憶層,於是也像今日網路影像反覆下載、裁切與重組後留下的沉積。
《記憶的迷宮》(Labyrinth of Memory)把臉拆成彼此相對的輪廓。腦部組織、眼鏡、文字殘片與黑橙色方塊穿插其間,米白空間卻比其他作品多。看了許多高彩度圖像之後, 這些空白使人鬆了一口氣。兩張臉靠得很近,始終沒有碰在一起,中間那些方塊既像檔案,也像牆。記憶原本就不是完整影片。我們站在今天回頭看,過去早已被當下的心情改寫。 AI 很快便能做出像記憶的圖,卻也讓虛構悄悄混入回想。作品停在這裡,沒有急著說明,我認為是對的。
從整本圖錄回看,臉孔、腦、面具、禽鳥、神獸、花木、古典建築、霓虹、印刷殘片與幾何切割一再出現。這些母題在《資訊殘跡》、《存在與虛無》、《被解構的古典》、《資訊之繭》、《霓虹與古剎的共生》等作品中交替組合,逐漸形成蔡教授可以被辨認的視覺語彙。高飽和色彩、印刷網點與大眾圖像的運用,使人聯想到普普藝術(Pop Art)的視覺特徵;臉孔、神獸、古典建築與機械構件不合常理地並置,又帶有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的錯置與拼貼意味。再加上霓虹光線、空間景深與場景化構圖,畫面經常流露出電影場景般的戲劇感。觀眾很快便能進入這個華麗、繁複而又略顯不安的世界。
看久了,問題也慢慢浮現。當高飽和色彩、正面臉孔、裂解方塊與密集紋理反覆以相近方式出場,原本用來表現資訊焦慮的形式,可能逐漸成為熟悉的視覺裝飾。AI 很會沿著已經有效的風格繼續走,甚至迅速複製出更多相似變體。創作者此時需要做的,未必是把這套語法推得更滿,有時反而要有意打斷它,讓作品離開已經熟練的路。
我對其中的東方符號也有些保留。寺廟屋頂、⑤櫺、神獸、花鳥與青花色調,和西方雕像、普普網點、現代城市並置,視覺上很快便形成華麗而陌生的氣氛,也回應蔡教授對中國風(Chinoiserie)的再詮釋。但東方不能只是一套好看的元素。符號離開原有的地方與生活,很容易從文化記憶滑成風格材料。以蔡教授對形式的熟悉,我更期待他往具體的人、地方與歷史再走近一些。模型可以混合圖像,符號放進來之後改變了什麼,仍須由創作者承擔。圖錄中不少同名作品以(1)、(2)、(3)標示。這個小地方透露了生成式創作和傳統完成觀之間的差異。同一概念可以持續改寫、抽樣和延伸,作品不再只是牆上那一張定稿,也包括前面那些被淘汰的選擇。若展覽能讓觀眾看見部分生成、捨棄與修改的軌跡,蔡教授作為設計者的工作會更清楚。否則,我們很容易只記得 AI 的魔術,忘了影像背後其實經過一雙眼睛的反覆衡量。
視覺傳達的職業訓練,讓蔡教授知道怎麼抓住目光。他的作品焦點明確,色彩對比強,遠看便能成立。只是藝術觀看和廣告閱讀並不完全相同。廣告往往希望訊息在幾秒內抵達,藝術有時需要慢,需要遲疑,甚至容許觀眾一開始看不懂。這批作品讓我停下來的地方, 往往不是資訊最滿的區域,而是控制稍微鬆開之後,畫面露出不確定性的片刻。我所期待 的改變其實不複雜。密的地方可以更密,疏的地方不妨真的空下來。《記憶的迷宮》讓留 白承受碎裂,《故障小丑》以一道淚痕面對滿幅喧嘩,力量都來自沒有繼續加上去的部分。生成式 AI 總會邀請人再做一張、再添一層。設計者願意在哪裡停手,常比增加了多少效 果更能說明他的眼光。
作品旁的短詩式文字,為視覺敘事開了一道入口,觀眾會循著記憶、夢境、存在、資 訊或文化身分進入畫面。文字有時會說得太早。當句子先替圖像定了方向,原本曖昧的感 受便容易變窄。圖與文之間若能多留一點空隙,觀眾才有機會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走進來。影像不必把每一件事都交代清楚,沉默本身就能敘事。
這幾年我在課堂與創作中反覆測試生成影像,最常看到的情況,是學生先被速度吸引。提示詞愈寫愈長,畫面愈做愈滿,然後把生成完成誤認為創作完成。蔡教授長期任教視覺 設計,又有媒體和業界經驗,他重視可控性與思辨,這個方向和我在教學現場的感受相近。教師要帶學生看的層面更多,指令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構圖有沒有成立,風格引用是否合 宜,文化符號是否被削成表面,作品和既有圖像之間又保持了多少距離,都要慢慢辨認。 面對一百張都算漂亮的圖,為何偏偏留下這一張,往往比生成本身更難教。AI 省下的時 間若只被拿去增加產量,並沒有使創作變得更深。我不太願意把《像素的覺醒》只看成一 場 AI 技術成果展。那樣會把蔡教授四十餘年的設計經驗壓縮成工具展示。手工年代留下 的工藝感、DTP 帶來的分層思維、生成模型製造變異的能力,都在這批作品裡碰在一起,其間還有一位設計教師多年養成的秩序。這些東西不總是顯眼,卻決定了畫面為何是現在 的樣子。
看完圖錄,我沒有得到一個關於 AI 藝術的整齊答案,倒是更清楚地看到一位設計者站在技術轉換的路口,仍用熟悉的眼光處理陌生的工具。有些作品控制得很穩,有些地方還可以再鬆一些,部分文化符號則需要回到更具體的生活裡。我反而想把這份未完成保留下來。它讓人想繼續看蔡教授下一張會留下什麼,也想知道他願意刪去什麼。這正是實驗展應有的狀態,不是宣布答案已經完成,而是讓觀看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