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問我是誰？ ──賴美華的自身探索與女性覺醒
蕭瓊瑞／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所美術史教授
台灣女性主義藝術的抬頭，大抵以1980年代初期為起點，當時的《婦女新知》和台北「誠品」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這樣的說法，只是歷史論述的簡便說辭，事實上，以強烈的女性意識進行藝術探索的例子，實更早於這個時間點，長居南台的賴美華(1948-)，就是一個顯例。
賴美華出生嘉義義竹一個醫生家庭，自小便對生命充滿好奇與疑問；她經常詢問媽媽：自己是從什麼地方生出來的？得到的答案：不是胳肢窩，便是肚臍眼。賴美華不相信，因為這些地方看起來並不像能夠生出小孩的地方。之後，媽媽終於又要生小孩了，賴美華堅持要親眼觀察，不得答應，大吵大鬧，結果被大人拖開責打了一頓。祖父很疼愛她，會帶她到處遊玩，買東西給她；後來，祖父過世了，她小小的心靈充滿疑惑：祖父到那裡去了？她堅持要到棺木前觀察祖父過世的臉龐；大人擔心，不從，大吵大鬧，結果又是換來一頓打罵。
這個自小好奇、叛逆的女孩，對生命的存在、來去，充滿疑惑，尤其也對自己生為一個女孩，不同於其他男孩，充滿了自覺和思考；甚至經常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父母親生？
嚴肅的父親，對這個特殊的女兒，雖然不是十分瞭解，但也沒有過度責備；在規勸好好讀書、以免耽誤將來前途的不斷叮嚀下，似乎也隱藏著某些刻意的包容與維護。
小學畢業後，賴美華便離開家裡，前往台南讀書，開始她獨立的生活。也在這個時候，開始大量接觸一些西洋的文學名著與畫作；尤其美術老師沈哲哉(1926-2017)，有許多大型的日本畫冊，讓她的眼界大為開闊。圖書館、美術教室也成為她經常流連的地方，遠遠超過那些枯燥的教室。
善感多愁的少女，經常受到自己情緒起伏的影響，喜愛坐在安靜的校園中沈思，許多時候，甚至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淚；一位國文老師因此引導她走入詩詞的文學世界。上了高中，她花費更多的力量在美術的學習與摸索上；今天仍留存的一些圖像，清楚地顯示這位早熟的藝術少女，在個人思維與表現手法上的一些前衛與深度。在看似女體的結構中，有著流線形的畫面分割，以及花卉一般的圖形暗示；或是完全抽象的流動性的造形，顯然60年代中期這樣的風格，也成為日後賴美華藝術創作的主軸面貌。(插1、2圖)
圖1 高中時期作品
圖2 高中時期作品
在藝術與文學上的興趣與認知，讓賴美華決定走自己的路。整個70年代，在情感、創作上，幾度曲折，終於遇上終生的藝術伴侶，也是知名陶藝家的蘇世雄(1935-)。有了同為藝術家先生的支持，讓賴美華的創作走入一個新且穩定發展的階段。
美滿幸福的婚姻，加上可愛的女兒，但身為女性的賴美華，仍有屬於自己思維的藝術王國。沒有對男性霸權的抗爭，而是對女性自身的特質，進行許許多多地思索與探討。一件以花為題材的作品，超越一般印象主義的光影捕捉，以帶著線條的意象，描繪那些看似柔弱、其實堅韌的生命(1977，插圖3)；同樣帶著意識流線條的〈雙人〉(1978，插圖4)，則散發著一種生命內省的氣質與神秘。這也是她1978年春天，在台南美國新聞處首次個展的主要面貌。
1980年代的來臨，台灣女性主義的藝術熱潮已經燃起，許多具有強烈抗爭意識的女性主義作品，成為時代的焦點。但對賴美華而言，沒有主義，只有女性； 她延續一貫的思維，在畫面上，仍以女性主體的角度，自省生命的處境與流轉。
1984年的〈孕育〉(插圖5)，在紅、綠兩色的強烈對照下，猶如母體子宮的羊水，孕育著生命的成型，當中有類似精子的奮力游動(圖上方偏左綠色缺口處)，也有類似巨大卵子的準備迎接受精(圖面正中紅及橘紅圓球)；換一角度，這卵子也像是宇宙星河中的一顆巨大太陽，而右下方則有一彎黃色的巨型月亮。總之，畫面充滿紅／綠、陰／陽、日／月.......等等的二元對立與融和。
1985年創作的〈女顏〉(插圖6)，以她擅長的素描，結合局部的色彩，成為極具特色的風格；一些隱含的女體，加上紅色部份，暗寓著女性器官或花朵，給人一種寬闊的想像與視覺的張力。後來，這件作品在1990年代，再被畫成油彩的作品，展現另外的一種力量(插圖7)；這件作品曾參展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的「意象與美學──台灣女性藝術展」，她表示：「〈女顏〉那充滿慾望、悲傷、痛苦、憤怒、絕望、無奈的靈魂。撕開那張大眾所熟知的臉，更深入地去探究女顏複雜的內心世界。」這件作品後來成為台北市立美術館的典藏。
素描是賴美華長期創作的一個重要手段，也是自我傾訴、自我挖掘較便利的一種媒材；似乎在素描單純的媒材延展中，賴美華更容易掌握心中那股流溢竄動的潛在思維。而在素描之外，受到陶藝家夫婿的影響，陶藝創作也在這個時期，滿足了她作為女性藝術家一種隨意自在的風格形塑。同時，她也是傳統工藝，尤其服裝、首飾的狂熱收藏者。不過，油畫的創作，仍是她持續經營的媒材，也是她將一切創作思維與收藏美學收納在一起的主要領域；1987年，她在台北福華沙龍舉辦了她的第二次個展。
時序進入90年代，賴美華的創作達到一個高峰。隨著經濟發展所帶動的藝廊熱潮，賴美華受邀展出的機會，較之以往，增加許多；創作上也因受到激發而佳作湧現。〈浩劫〉(1992)(插圖8)是受邀參展台南新生態藝術環境「台灣女性文化觀察」特展的作品；在以綠色為底的構圖中，一些如植物或動物般生長的生命體，受到一個尖形物體的侵襲，而不論是生命體或物體，上頭都有一些類似眼睛或嘴唇與女性性器官的造形。賴美華從女性自身經驗出發創作，最後並不完全侷促在女性自身的課題，有時也超越性別，是對生命整體的思考；但畫面始終不離女性特有的符號、色彩，乃至隱寓、象徵，與思維的型態。她在當年的創作自述中，如此寫道：「我喜歡畫畫，隨時都想畫。繪畫傳遞我想說的每句話，對人生的態度，對周遭人、事、物的互動；也許憤怒、也許悲哀、也許快樂、也許也許……。繪畫之於我，沒有畫不下去的時候。」
賴美華的關懷。不只拘存於自身，也擴及同為女性的朋友，如1992年的〈蛹〉(插圖9)，兩只綣曲在葉片上的蛹，猶如等待羽化的蝴蝶......。賴美華說：「這是紀念當年和我一起追求藝術的同性朋友；但日後她因家庭的羈絆，離開了藝術創作，就像一只未能順利羽化成蝶的蛹。」
繪畫之於賴美華，既是心靈的獨白，也是生命的探索，更是自我的認識，乃至喜、怒、哀、樂的渲洩。賴美華在柔美、淡然的外表下，其實蘊藏一顆自主、叛逆、反省、深邃的騷動靈魂。1992年的〈紫唇〉(插圖10)，正是一幅嚴峻、冰冷的畫像，顯然遭遇了令藝術家無法寬心的事件。
1996年顯然是生命的一個美麗轉折，眼看著逐漸成長成材的女兒，身為人母的喜悅，心情猶如花朵的盛開，〈花間母與子〉(圖版X)一改之前的衝突、困頓；花間相擁有而眠的母與子，正是天堂的化身。
然而隨著年齡增長，藝術家也驚覺青春年華的消逝。1999年的〈時間之杯〉(插圖11)，在一個巨大的沙漏中，藝術家的頭部，猶如布袋戲的偶頭，躺臥在一個海邊撿來的黑石上，前方是一枝已然葉落的孤獨玫瑰。這年藝術家初度半百。
不過感傷歸感傷，藝術家的生命也已趨成熟，作品大量的產出，作為一位女性、作為一位藝術家、作為一位人妻、作為一位人母......，就像一位隨時能夠呼風喚雨、應付各種疑難雜症的〈巫師〉(2002)(圖版X) ，也像一個隨時逗人歡笑、時而遭人錐心傷害的小丑(〈雕像小丑冰錐〉，2002)(圖版X)
2005年的〈漾在水中的花朵〉(插圖12)，是高雄市立美術館典藏的一件代表作。在滿是花卉、葉子、種子、眼睛、雲朵、流水、寶石……等象徵美好事物的符號中，散發一種紅紫、青綠的柔美色調，美麗中帶著一絲詭異和神秘，甚至是隱藏著罪惡或陰謀。作品的另名為〈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的微笑〉，亦即「惡魔的微笑」。梅菲斯特是歌德文學鉅作《浮士德》中惡魔的化身，透過主人翁與梅菲斯特之間的對話，展現人性正是在慾望與道德、良善與醜惡、沈淪與昇華之間的拉拒。賴美華形容說：「這是一張很絕望、很傷心的畫，我只是用很美的畫面與色彩來掩飾。」
跨入21世紀，賴美華藝術家庭的成員，在藝術表現上的強度已各擁一片天，先生蘇世雄以陶藝雕釉的成就，榮獲2010年國家工藝成就獎的最高榮譽，女兒蘇小夢也已是一位卓然有成的年輕現代工藝創作者，尤其在銀雕上的表現，更是藝壇的一顆新星，三人經常有一起聯展的機會。賴美華的創作，也走向許多較為巨幅的構築；內容仍是以她喜愛的綠色為基底，展開一個充滿生命流轉的巨大宇宙，有群山、月亮、海洋、花卉、如虫蛆的浮島；更有位於畫面中央，兩朵迸生伸展類似花卉的生命……，那是畫幅的焦點，也是思維的核心，更是創作者自身主體忠實的映現。賴美華說：「很多人或許會覺得我的繪畫是一種超現實創作，但其實是我某個生活的時刻或感受，是生命的真實，就創作而言，我就是想完整地講我的故事。」
2018年，台南市政府文化局為表彰並分享賴美華的創作成果與生命經驗，特別為她辦理全島巡迴展。2019年5月，高雄正修科技大學藝文中心接續舉辦她和蘇世雄的聯展，都是對其成就的肯定。
面對自身女性的角色，賴美華從1960年代的少女時期開始，即已展開她完全源自生命真實經驗的面對與感受的創作，不斷地思維、無懈的探索，以生命為素材、以藝術文學為滋養，建構了台灣女性藝術完全原生的表現型態。沒有理論，只有真實的體驗與自主的表現；沒有主義，只有女性深刻自覺的意識與主張，而且也不只拘限在女性狹隘的課題，卻又始終充滿女性強烈的特質。這正是賴美華在台灣戰後美術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關鍵所在。
煉火舞動下的光耀重生
文 張清淵／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教授
文史記憶／材質技藝
臺灣當代陶藝發展歷程中，1981年的中日陶藝展可以視為是一個轉捩點，其所帶來的除了震撼教育功能外，更確立了陶瓷媒材的獨立屬性和具備了傳達藝術觀念的承載功能。影響所及，展覽結束後此起彼落的陶藝展覽與活動、學校正式陶藝課程的設置與民間提供自主性陶藝工作室的建構過程中，逐漸醞釀成具有集體意識和創作行為的藝術現象。
蓽路藍縷的過程中，除了重新檢視中原文化在臺灣扎根的合理性及價值外；亦快速展開了對外的探索以及吸取養分的歷程。在短時間內經由大量閱讀書籍汲取資訊，以及彼時留學返國創者的觀念播種的時代背景下，展開了臺灣當代陶藝大鳴大放的戰國時期。日本的日展、現代工藝展、現代陶藝展和八木一夫的走泥社成員們，美國二次大戰後的Peter Voulkos 等等對於陶藝創作形式的表現與觀念的啟發，揭開了臺灣當代陶藝發展另一個演化過程。
觀察與研究一個民族的文化成就，或是一個地區的文化發展，從主動的角度來看，往往出現其文化首先根植於它賴以生存的自然與地理環境，是與大自然融合共存的進化過程中孕育而成，被動的角度觀察中，亦可發現其發展離不開周圍環境對其產生的影響，是在與其它民族文化交流的過程中逐漸豐富的。
因此，觀看蘇世雄老師的創作有二個重要的元素，一是存在色彩裡的記憶歷史與文化特質、二是陶瓷材質使用的創新技藝。
色彩裡的歷史與文化
蘇世雄老師因為個人對於民間藝術的愛好，開始投入了收藏的路徑，並激起創作陶藝的興趣。當時在中日陶藝展後的近二十年間，不僅僅陶藝創作的風氣有了快速的提升，正值經濟起飛的年代裡，陶藝品也開始被收藏品頭論足，建構出台灣當代陶藝的第一波高峰。當時臺灣陶藝界裡佔據市場的最主流是在器物造形上經營中國傳統釉色的新表現為主的陶藝家如：吳讓農、王修功、孫超、陳佐導等人，另一派是日本影響的林葆家、吳毓堂等，但是對蘇世雄老師來說，他並沒有刻意要求自己往任何一派靠攏，反而捨棄了市場主流的釉藥表現，開拓出自己的全新路徑。在諸多展覽報導與文章中有許許多多對蘇世雄老師特殊技法表現的描述與詮釋，但是在蘇世雄老師作品中另一個個人風格明確的色彩品味卻沒有太多的關注。源於民間藝術的愛好與收藏，蘇世雄老師逐漸匯集了台灣發展開拓史中的被殖民與原住民文化的文物史料，這其中，尤其是明清時期的荷蘭人引進台灣的建築中家具的馬約利卡磁磚（Majolica）獨特的紋飾和色彩關係，平面磁磚上的浮雕層次的表現都明確的對蘇世雄老師在個人器物創作中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觀看蘇老師的創作，作品中散發的台灣新人文情懷與對歷史的重新詮釋，確立了蘇世雄老師在台灣當代陶藝發展史中的定位。亦指出了台灣當代陶藝的往前推進並不一定得效法西方或是取經日本，存在於台灣本土發展史中還有許多值得開拓的處女地。
材質與獨創技藝
在所有的藝術創作領域中，任何一種創作衝動下的操作，都離不開勞動性的參與，其中尤以陶藝專業涵蓋的技術和技巧最為複雜。從開始成型所需要的塑造、雕刻技藝；接續著於施釉、彩繪過程中，實與繪畫並無二致的美術發揮；最末一道也是建構陶藝之美最為獨特的工序─“燒成”：煉火舞動下可以光耀重生也可灰飛煙滅，全靠時間和溫度的精準拿捏，高溫燒製不僅改變泥土的化學鏈結，使其從冰涼軟爛變成堅硬如石或薄脆如殼，使其耐酸、抗鹼、不導電，還因燒窯方式的不同，衍生出多變的表面觸感和斑斕色調。
「雕釉」技法便是蘇世雄老師的創新嘗試。他從中國「雕漆」獲得靈感，先規畫圖案和色彩，在素坯塗上好幾層不同顏色的釉藥，接著雕刻圖案，也刻出不同層次的顏色。這種雕釉成品不但色彩變化綺麗，還有半立體的浮雕感，讓圖樣更有生命力。器物表面之質感〈Texture〉顏色呈現，堆疊化妝土以及雕刻的工作程序，中國宋代原有搔刻的陶作技法，皆屬單層單色的技術，而蘇世雄的雕釉，建構在傳統技法基礎上，提升了，多層多色，融入個人高度的豐美創意。
蘇世雄老師選擇此技法並不是為了要與中國文化作任何歷史意義的連結，而是希望透過化妝土在物件表面的加〈堆疊〉過程，象徵台灣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見證諸多不同文化的存在，減〈雕刻〉的過程則是，台灣探索自我文化認同的過程。
勞動是人類為求生存，透過大腦支配肢體動作的夲能。肢體動作的目的大多為了滿足慾望而執行。人類文明發展軌跡的記錄中，歷史物件往往被視為解讀當時文化特質與思想演變的憑藉。因此，物件製造者的工作，即是對於所處時空作出見證的勞動過程。此過程，在技術能力上，展現了人類文明智慧的結晶；同時承載了勞動者的精神性特質，以及在不斷勞動的過程裡重新檢視技術和藝術的對照關係。
身為勞動者，進入製造工作前，和材質對話的關係攸關著執行勞動成果的精神性與美學價值。選擇如何和媒介物〈材質〉對話的態度成為打開創作之門的鑰匙。把媒介物視為能對話的對象，傾聽它的聲音，關照它的特質，採用對等且不漠視的態度。而不是只把媒介物作為終結創作的手段。
日本的美學與哲學家柳宗悅在他所倡導的民藝精神中強調的是，人只有在勞動中才有價值和美。勞動是工匠的一生，這就是命運。工匠在其勞動過程中，所得到的是創造的自由。工藝之美是勞動的產物。蘇世雄老師在他一生的創作中即是對勞動美的終極實踐。柳宗悅在對美的詮釋上，他提到要想觸及美的本質，「直覺」是必不可少的。直覺是人類生來就有的對於美的感受力，這是一種本能，與後天學習的知識和價值觀截然不同。就如人生來就有不被囚禁、渴望自由的心靈與眼光，人們應該以這樣的心靈和眼光單純地觀賞物體。蘇世雄老師的創作明確的揭示了他個人對於創作上的勞動行為的堅持，以及對美追求的奔放，在作品中所散發的獨特氣質即是最佳的驗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