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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德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副教授 蘇志徹



  鳳妃堂典藏文物2015年春季在正修藝術中心的展出,勢將締造該中心成立至今所有展覽的新紀錄:最古老的藝術品、最難估價的藝術品、最費時製作的藝術品、最需要花時間欣賞的藝術品、大部分是作者不詳的藝術品、大部分是昔日的生活用品轉變為今日的藝術品。種種跡象顯示,自從有人類之後,就有藝術的存在;這從小嬰兒還不會說話寫字,卻都具備塗鴉的能力可以為證。在地球上的每一個角落,分別存在著人類走過的歷史痕跡,其中僅有少數在有心或者無意之間被保存下來;這些重要的文物共同譜出人類完整的歷史,並且在文明累積的過程中,獲得許多有心人士的關切與重視,甚至不計代價、竭盡所能予以珍藏。鳳妃堂主人以台商的身分在中國擁有成功的事業,但是在經營企業之餘暇,選擇投入大部分個人時間和財力,有系統地蒐集、整理被當代中國人漠視、盜賣的先人遺物。幾乎所有的收藏家都抱持著類似的想法:希望盡一己之力將代表人類智慧、美感、生活紀錄的文物作全面而完善地保留;相較於許多將文物與金錢畫上等號的世俗投機者,這些懷抱理想的收藏家,充分展現不平凡的視野和胸襟,也更令人敬佩。
  收藏者的智慧、心態和眼界決定了收藏品的水準與內涵,有的藏家只在乎真假,有的重視藏品好壞,有的偏重內容特色,有的對於文物來歷追根究底,有的只要喜歡且能力所及就來者不拒,有人專注於建立個人的收藏風格,也有人透過多元且琳瑯滿目的藏品獲得滿足。無論收藏家如何定位自己的收藏對象,他們對自己的藏品必然充滿關愛和自信,多數人選擇低調自娛,但是也樂於跟親友同好分享,就此我們歸納出一個合理的文物收藏心態:既然能夠得到心靈的滿足,何必計較表面的價值?既然合乎個人的美學標準,何必在乎真假?既然鍾情於特定的主題並充分享受收藏的樂趣,又何必在意別人質疑的眼光?但是話說回來,如果真假、好壞對於收藏者個人是最重要的判斷及選擇依據,那麼觀摩、閱讀、研究、請益、思考等程序即缺一不可;收藏界有一普遍的共識:假使不事先做足功課,就得準備從「錯誤」與「上當」中繳學費。因此,「時間」順理成章地成為「收藏」的必要條件,尤其要成為一位合格的收藏家,所需付出的時間少則數年,更多人付出數十年甚至一輩子的精力,才有機會獲得相對的成就與肯定;其中支撐他們的精神力量,正是那一份「癡」。
  鳳妃堂的藏品無論種類、品質或規模,都堪稱台灣私人收藏界的佼佼者,顯然堂主不但興趣廣泛而且十分執著;但是二、三十年的收藏經驗,除了讓他在許多收藏項目累積了可觀的成果,更重要的是,過程中練就了超乎常人的眼光與判斷力,因此其陸續收藏的文物,包括:陶瓷器、玉器、木雕、牙雕、青銅器、漆器、金銀器、織品、鼻煙壺、家具、文房用品、字畫等,作品的工藝技術及藝術價值皆達到相當高的水準;但是對於大多數觀眾而言,如何分辨文物真假或判斷作品好壞,都不在他們的能力及興趣範圍內,唯有分享文物的精緻、美感和歷史情懷,才能夠讓自我心靈獲得真正的滿足。可惜的是,基於文物的安全考量以及實質的觀賞效果,鳳妃堂目前只能有條件地對外開放;因此正修藝術中心特別籌畫的春季大展,將讓許多熱愛古老文物的高雄市民,得以親睹一位成功的在地企業家兼收藏家,自其數十年來累積的心血之中,為觀眾精心挑選的收藏珍品。
  以下針對鳳妃堂提供展出的文物,就個人觀察、研究與收藏心得,作重點介紹及分析:


一、陶瓷器:


  陶瓷可以說是人類文明史上保留至今,最古老、普遍、完整的文物材質,在各大文明古國都可回溯上萬年;因為陶瓷本身穩定、耐久、可塑性高等特質,它長久以來被廣泛應用於日常生活中,成為人類最熟悉、最親密的夥伴。從世界各國博物館收藏的陶瓷相關遺物明顯看出,作為以實用為主的日常用品,陶瓷器開始注重造型、裝飾的歷史已經相當久遠;因為美感的加入,使陶瓷器存在於不同的時代、區域、族群,分別呈現出各自的代表性特色,這也是今天無數人樂於投入研究、收藏的主因。
  在陶瓷史上,遍及於全球各角落的石器時代陶瓷遺物,無論東、西方,其造型或者紋飾都有許多相似性;但是一路發展至今天,人類社會愈來愈複雜,美感愈來愈成熟,導致陶瓷器的主要需求,從功能性逐漸轉變為裝飾性,甚至成為純粹雕塑作品,加上陶瓷的製作過程充滿千變萬化:可以精雕細琢,也可以大量複製;可以極端簡潔,也可以繁複細緻。尤其陶瓷器本身往往具有清晰的時代特色,其數量、尺寸、造型、色彩、紋飾皆可準確反映出製作時的社會背景與民眾價值觀、審美觀,對於後續的學習或研究提供了可靠的依據。
  中國瓷器的歷史等同於中國文明史,瓷器的精緻度和王室的興衰成正比,唐代的輝煌盛世顯現在唐三彩的氣魄與華麗上;宋代穩定的時局催化出官窯、哥窯、汝窯、定窯、鈞窯等影響深遠的五大名窯;元代征服世界的雄心開展了舉世矚目的青花世界,延續至明代甚至建立了全球性的口碑。毫無疑問,清代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大力推展下,成功地讓瓷器成為外國人眼中最具代表性的中華文物,也催生出後來的「中國」國名。近年在全球無數拍賣場屢創高價紀錄的文物,許多正是出自清宮的官窯瓷器。
  因為喜好及收藏者眾,陶瓷精品理所當然成為模仿作假的主要對象,其中物以稀為貴的宋瓷,因為造型簡練、釉色單純,加上傳世的作品甚少,在高利潤的誘惑驅使之下,前仆後繼出現大量仿製高手,製作出連專家都會看走眼的高仿品,雖滿足了許多渴望一親宋瓷芳澤的藏家,卻輕忽了宋瓷予人溫潤、優雅、內蘊豐厚的根本特質。元、明青花瓷器同樣擁有極多的欣賞者,在拍賣市場的推波助瀾下嚴重供不應求,比起技法巧奪天工、紋飾精美無比的清瓷,似乎更容易讓模仿者勇往直前。
  事實上,翻開長達數千年的陶瓷歷史,我們可以輕易發現,器物的造型因應功能所需,自古至今一直沒有明顯改變,真正足以代表時代特色的,無非是釉色和紋飾。典型的元、明青花瓷器,使用進口自中東的「蘇麻離青」青料,是否比後代使用的「回青」更漂亮?元代的青花瓷是否真的優於明代或清代?其實完全見仁見智,如果捨棄「時間」的概念,恐怕很多人的審美觀或價值觀也將隨著改變。但是無論如何,清代康、雍、乾三朝官窯登峰造極的成就早已征服全世界,拍賣市場的紀錄顯然說明了一切。鳳妃堂提供正修藝術中心的展品以瓷器的數量最多,可見其在堂主心目中的分量,觀眾們應該把握機會就近觀賞,並藉機印證自己的所知所學。


二、玉器:


  在眾多文物品項中,玉器可說是專屬華人的文物代表,從早期只有皇親貴族才有資格擁有,到今天認為「玉能護身、避邪」的庶民百姓幾乎人手一件;全球博物館的典藏資料顯示,已發現之石器時代最早期的玉雕作品距今超過八千年,期間累積了無數令人讚嘆的經典作品。在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許多跟玉有關的傳奇故事,在中文字典內可以找到許多跟玉有關的單字和成語,這一切讓中華文化和玉石文化畫上等號。
  玉雕分「新玉」、「古玉」〈一百年以上〉和「高古玉」〈二千年以上〉三種;古玉的來源又可分為「傳世」與「出土」兩類。絕大多數的玉石愛好者選擇新玉,因為他們喜歡玉石溫潤、潔淨、剔透的感覺,而少數偏好高古玉器的文人雅士,更關心其在各朝代扮演的角色,以及深埋地下數千年,受溫、溼度和泥土中各種物質成分的影響形成沁蝕或質變後,在視覺上呈現的千變萬化,讓收藏者樂在其中並且回味再三。
  鳳妃堂提供展出的玉器,形制上包括五千年前紅山文化的人物,三、四千年前的三代〈夏、商、周〉禮器,兩千多年前東周〈春秋、戰國〉至秦漢的配飾,以及宋、元、明、清的大型擺飾;每個朝代都有其代表性的形制與風格,雕刻工法亦各具特色,有趣的是,在魏、晉、南北朝之後,玉器風格明顯趨向多元,但是從唐、宋、元、明、清至今,復古與模仿前朝的做法就不曾中斷,其中最普遍被複製的造型與紋飾,主要來自春秋、戰國及兩漢。據瞭解,應該是這時期的玉器普遍被認為最富原創性,技巧極純熟,玉文化已達到歷史上的最高峰。
  紅山文化〈距今約4000至6000年前〉是在二十世紀與良渚文化〈距今約3000至5000年前〉同時獲得正名的新石器時代主流文化,這些出自內蒙古及東北地區的大量精美玉器,除了展現驚人的想像力與創造力,更顛覆了學者們長期認定「中原地區是中華文化的起源」、「殷商甲骨文是中國文字的起源」以及「北方早期為文化貧瘠的蠻夷之地」之偏差觀點。在紅山文化極端多樣性的玉石雕刻中,人物和動物佔有相當高的比例,顯見當時尚無完整的宗教或階級觀念,但是卓越的雕刻技術和時而可見的文字符號,說明了該文化的進步與成熟已遠超過許多人的想像。
  這次展出的正是典型的紅山人形玉器,大眼、雙角、兩腿彎曲的造型,令人聯想到天賦異能的外星訪客,這樣的推論源自人類千年不變的觀念:「凡是讓人滋生雕刻意願的對象,無不是擁有特殊成就者或具備特異能力的神仙佛祖」;史前時期的玉雕工匠,在生活條件匱乏、生命短暫且缺乏金屬工具的惡劣情況下,仍意志堅定、義無反顧地用畢生之力留下無數完美動人的玉石雕刻,我們深深期待這些稀有作品能夠改寫歷史,並協助人類解開若干宇宙星際與地球之間的謎團。
  清代皇室對文物的偏好至乾隆時期達到空前高峰,仿古與創新同步,御用的工匠技藝卓絕,將大部分迎合皇室需求的文物製作到巧奪天工,尤其玉器的繁複與精緻被發揮到淋漓盡致,最後甚至因遭受乾隆皇帝的批評而部分回歸單純;不可否認的,無論東、西方的觀眾或收藏家,對於清朝宮廷製作的大量精美玉器,皆不約而同地表現出發自內心的讚賞;或許當觀眾們都聚焦於完美的雕工時,才真正能夠拋開有關古玉真假、價值之類的煩惱。

三、茶壺:


  人類喝茶的歷史有好幾千年,茶壺的歷史應該不相上下;長久以來,判別茶壺好壞的標準只有一種:最能引發茶味、泡出茶香的就是最好的茶壺。從現存的歷史遺物可以看出,被用來製造茶壺的材料十分多元,包括各類石材、陶瓷、琉璃以及銅、鐵、鋁、不鏽鋼等金屬;製壺的方法則由純手工的雕刻、塑造,一路發展到經由現代機械生產線迅速、大量複製,以滿足廣大的市場需求;前述的製作材料與方法,已經成為今天衡量茶壺是否具有藝術、收藏價值的重要依據。
  所有人類的生活用品皆首重功能考量,之後才逐漸加入美感考量,茶壺當然也不例外。由於茶壺使用功能上的先天限制,工匠的美感往往無法在造型上充分發揮,只能透過陶器的圖案紋飾、青銅器的浮雕紋飾、瓷器的彩繪紋飾呈現;但是近代清瓷極端華麗的紋飾,已經替陶瓷工藝設下了最高的門檻,如同世界美術史恆久不變的進化原則「若無法超越,就試圖改變」。如今茶壺的製作明顯不再偏重裝飾,轉而在造型上面下功夫。中國宜興生產的陶壺,為了迎合現代人品味而不斷推出之多元造型,已經替茶壺的製作開啟了全新的工藝美學;近年屢創拍賣紀錄的中國製壺名家顧景舟的作品,顯然完全顛覆了「好壺泡好茶」的觀念。名家茶壺的口碑通常建立在造型美感與作品風格上,這除了將茶壺的製作帶回到距離藝術更近的地方,更不偏不倚地迎合了當代追求名牌、喜新厭舊的常民心態。當然收藏家們必定深刻瞭解,有些茶壺未必適合泡茶,它們的功能已經被提升到欣賞或珍藏的境界;當民眾觀賞的意願遠超過使用的需求時,製壺名家可以發揮的空間自然無遠弗屆,至於名利雙收的機會,無疑是未來吸引更多優秀人才,持續投入這項傳統工藝的最大動能。


四、琺瑯彩與鼻煙壺:


  在無數的古文物中,僅有少數品項能夠擁有迷人的色彩,若拋開繪畫不談,能夠和清代粉彩、鬥彩瓷器抗衡的,大概只有俗稱「景泰藍」的琺瑯釉彩製品吧。儘管銅胎掐絲琺瑯技法在元代才自西方引進,卻因極端討好人的色彩特質,獲得明、清皇室青睞並大力培植御用工匠,透過獨特的風格和細膩的技巧,製作出各種傲視國際的精美器皿。
  掐絲琺瑯製作技術在清代後期流入民間,其迷人的色彩依舊令人難以抗拒,只是製作程序繁瑣耗時,高成本導致價格無法平易近人,叫好不叫座的結果是市場因此走向式微,可想而知,失去舞台的優秀工匠與獨門技術也不免隨之流失。有趣的是,台灣這個小島上的居民,以智慧克服上述的無奈與限制,用創意加上高效率、低成本,在二十世紀成功開闢出景泰藍的第二春。
  早期的掐絲琺瑯技藝多被使用在大型禮器及擺飾品上,直到清代才被大量運用於鼻煙壺等生活用品,後來鼻煙壺因功能被取代而退出潮流,最終成為富貴人家賞玩的收藏品;鳳妃堂收藏了許多來自官方和民間,最出色的畫工繪製的琺瑯、陶瓷、水晶、琉璃鼻煙壺,其中帶有繽紛色彩和金線框的掐絲琺瑯製品,勢將成為展覽現場最引人注目的展品。


五、青銅器:


  銅是最早被人類廣泛使用的金屬材質;在地球上的所有古老文明,都分別出現過專屬的青銅文化;歷史上大部分人類生活的空間,都可以發現銅器存在的蹤跡;直到今天,銅依舊就是人類最熟悉、最親近、最喜歡的金屬之一。因為從銅礦到青銅製品之間有道繁瑣的過程,因此青銅器長期受到重視,並且在人類文明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許多學者認為,古時被稱呼「吉金」且具有四千多年歷史的青銅器,是中華文化最典型的代表文物。
  青銅器多為銅加入錫、鉛的合金,具有可塑性高、硬度佳、耐高溫等優點。從商、周、春秋、戰國到漢代長達兩千年期間,除了漢代後來做成油燈、香爐、燭台、收納罐等皇室生活用品,早期各代幾乎都以製作禮器和酒器為主,因為禮器象徵邦國的權勢與地位,銅匠們莫不竭盡所能、兢兢業業,於是留下了令舉世讚嘆的精美青銅器。不過因為青銅器出土數量愈來愈多,過去對青銅器的某些論述,也不得不重新面對檢驗和質疑;例如所謂的禮器,根據後續出土相關文獻資料分析,這些青銅器在當時極可能是提供王室在國宴等隆重場面使用的餐飲器皿,而非過去所謂純粹禮天祭地的象徵;就像和氏璧的故事一樣,許多有關青銅器的傳言似乎也被誇大了。
  青銅器製作在歷史上最大的變革,應該首推春秋晚期出現的「失蠟法」,這種翻模技術使青銅器可以用組合的方式完整複製,同時浮雕紋飾因應模具特質,得以呈現出空前細膩的視覺效果。春秋晚期到戰國初期,列強對峙下換來的短暫和平,讓工匠們得以神閒氣定、無後顧之憂地製作出史上外觀最華麗、技巧最繁複的青銅器,知名的中國湖北隋州曾侯乙墓出土的「尊盤」,正是這時期的代表作品。不少學者習於形容某些青銅器是舉世無雙的國寶,這種習慣和說法必須調整,否則未來極可能因另一件孿生器皿的出土而損及個人立場和信譽。
  藝術中心展出的青銅器皆為商周精品,包括提樑卣、尊、甗、盂、罍等,雖然這些青銅器明確的使用方式或場合至今尚無定論,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此完美的作品在當時必然擁有供它們展現的舞台。今天許多人難掩對古文物的熱愛,卻似乎遺忘了,這些由不同時代的無數優秀工匠,耗盡畢生心力製作的美麗作品,曾經風光一時之後,完全與世隔絕,孤獨、安靜地度過了數千年;今天我們有幸見到這些重見天日的寶藏,在讚嘆之餘,似乎更應該思考,讓這些古文物與金錢繼續糾纏不清是何等的不道德,自認比前人更聰明的現代人,是否能夠讓它們重拾昔日的尊嚴,繼續綻放人類世界渴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