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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春天。 生命中的藝術花火

許博惠

  2006年3月,春暖花開。

  兒子剛要滿一週歲,我過了近一年的全職媽咪生活,也重新回到美術欣賞班上課,一年不見的老師和同學們看起來有一些些不同,但是一樣朝氣蓬勃,我也從一位大肚婆變成苗條的媽咪。因為要配合家人幫忙照顧寶寶的時間,我不再是之前那個從不遲到早退的全勤學生,感覺有些遺憾,但也更加珍惜僅有的上課時光。如果你眼尖,或許會發現我常常在上課中努力地睜開疲憊的眼睛,深怕錯過片刻與藝術相會的絲毫悸動。

  第一堂課上中古世紀的基督教世界,帶我回到數年前歐遊的浪漫情境,巴黎聖母院內的彩色鑲嵌玻璃,曾經令我瘋狂著迷,幽暗教堂內,日光透過彩色鑲嵌玻璃照射進來,那種神祕、遼遠的,跟神話、天堂相連的莊嚴美好氛圍,和鐘聲、詩歌、點點燭光相互輝映;與教堂外喧擾的市集、人群、亮晃晃的陽光形成強烈的對比,就好像是天堂和人間的對比!而從塞納河上遠望聖母院的外觀雕刻,又更是令人嘆為觀止,深陷在神話之中了。

  我對宗教一向不熱中,但近來在台灣的觀察,佛教、道教一些信徒聚會的廟宇殿堂,和基督教的教堂比起來,莊嚴肅穆的感覺,或說是美感的提升,似乎稍嫌慢了一些,否則應該可以吸引更多信眾才是。

  因為那些美麗的鑲嵌玻璃,這學期,我和美術有了一個浪漫的初相見。

  無法出席蘇信義老師的專題講座,令人感到相當扼腕,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在高雄長大的六年級生來說,蘇老師的創作背景,多多少少也曾在我人生中以不同的角度上演。我的父親,和蘇老師的許多朋友ㄧ樣,也是從嘉義的朴子小鎮來到高雄加工區工作,進而定居在高雄的。在父母親身上,我深深體會了這個工業城市大部分勞工勤奮、努力、知命卻不認命的人格特質。

  大學四年我在西子灣唸書,港口、海岸、渡船、夕陽,是我年少時光喜怒哀樂的必然背景。畢業後在金融業工作將近十年的時間,其中有幾年,因為職務的關係,我經常在高雄各個加工出口區來回穿梭,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持續的金融風暴、景氣低迷,讓傳統的鋼鐵業、造船業等跌入谷底;電子產業迅速崛起,人們總會聯想到那些領高額股票、令人欣羨的電子新貴,殊不知台灣的電子相關產業,是奠基在龐大的代工體系之上,大批的線上員工、女工、外勞,在工業區裡24小時分班制賣命地工作,成就了台灣賴以為傲的經濟奇蹟。

  我也見過守著本份、一步一腳印的傳統產業:五金零件成功外銷;遠洋漁業守著老本持續奮戰;遊艇業、高爾夫球頭製造走出台灣市場,創造世界地位。而當國際鋼價又上揚時,那些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鋼品貿易,又是一片欣欣向榮;當然大玩資金遊戲,冒險的投機者也大有人在;我也親自參與了一些幾十年老店的大企業關門歇業,在繁瑣的法院文件、債權處理當中,我見到了人情冷暖,那些經歷人生大起大落的企業家們,努力想要保持尊嚴、光榮謝幕,終究還是向現實低了頭。

  蘇老師的「生命流轉・工業史詩」,在我的人生過程中,也展示了它的另一個面象。

  3月14日,兒子滿週歲,一年來的育兒生活,在我心中五味雜陳,就像是參加了最嚴苛的戰鬥營一樣,然而在極辛苦中,卻又嚐到人間最甘美的滋味。

  隔天3月15日,有幸聆聽柯應平老師的講座,他開場白即談起何謂藝術?

  「生命」就是藝術。所有的「母親」都是最偉大的藝術家。

  我得承認初為人母的自己被這句話撼動了!柯老師一席充滿人生智慧的句句珠璣,就像一陣春風,暖暖地吹過我的心田,一直到下了課騎機車回家的路上,都覺得眼前的陽光變燦爛了!路人變可愛了!在無聊繁瑣的育兒生活中,我像是忽然間充了電、加滿了油,頓時勇氣和自信都是滿滿…

  聽完柯老師的講座後,一直想把自己的心得寫下,張貼在我網路上的部落格裡,但是我發現自己一時之間吸收了太多東西,來不及消化,吐露不出最恰當的文字,也恐怕會扭曲了柯老師的原始思想,因而作罷。

  早在兩年前,公視上演「畫魂--潘玉良的故事」時,我就是忠實觀眾,那時我正好在長庚醫院照顧待產的小姑,自己也才剛剛懷孕,每晚八點在醫院產房的休息室,和腹中的baby一起準時收看,真是一個特殊的經驗。

  這次上課難得看到了鞏俐主演的電影版,兩個版本的戲劇張力及故事鋪陳相差好多,不過既然我們已經可以從資料中,了解潘玉良一生的梗概及作品賞析,而她的生平細節原本就多不可考,我們實在不必去計較劇本中孰是孰非,只需靜靜享受和感受就好。

  像以往一樣,我讓自己融入劇情的起伏,然後很俗氣地在該難過的時候和劇中人一同落淚,隨著影片結束,回到現實世界,感覺像剛從另一個時空旅行歸來,心中非常飽滿而充實。

  4月20日,兒子感染了「玫瑰疹」,持續高燒整整4天,燒退後出疹子到痊癒又折騰了近一星期,那一週適逢同學們拜訪山地門文化,我在家日夜照顧生病的孩子,並在心裡頒給他一顆勇士之珠,盼望他能健康、勇敢、戰勝病毒。

  五月,阿勃勒在大街小巷中,開滿了串串風鈴般鮮黃色的花朵。

  記得有一年,同事Carol找到新的工作,準備離職。上班時間,我們刻意挑了辦公室附近寧靜的咖啡館,選了靠窗的座位,帶著公事文件,在那裡做職務交接。

  時值五月天,映入眼簾的是文化中心圍牆旁一整排黃橙橙的阿勃勒,公事談完後,我提議到那排黃色串鈴樹下走走,我們兩個20多歲的女孩,頭頂上是成千上百像童話故事般的黃色小花,腳下踏過落花的紅磚道,一陣風吹來,更淋了一身黃色花瓣雨。面對著好友人生規劃的重大轉折點,我對自己的未來感到很迷惘,年少時的夢想與現實之間,總是隔著一條怎麼努力也難以橫越的界線。

  而幾年後,我們卻都走上了當年想也想不到的人生跑道,Carol夫婦開店當起老闆,我則成了一位全職媽媽,日子過得不見得比較清閒,但是放棄了某些東西,選擇做最真實的自己,是令人感到幸福的。

  都說魯本斯有著人人稱羨的一生,他平步青雲、感情順遂、未曾得罪任何人、畫作多得數不清,但我想他若不是一個極有智慧之人,就是一個極悲哀的人。

  智者能夠化干戈為玉帛,對人生、事業、感情包容負責,智者會衡量事情輕重緩急,能趨吉避凶。那麼魯本斯的一生是憑他的能力、努力、致力換來的,他的成功不是偶然,也絕非運氣。
然而絕大多數的人都只是資質平庸的凡夫俗子,我們不可能得到眾人喜愛,也不見得有能力扭轉大環境的趨勢,有些人選擇放棄自己本來的樣子,作一個八面玲瓏、趨炎附勢之人,那麼名與利或許有機會與他相隨,假設魯本斯是這麼樣一個人,我只能說放棄自己是一件多麼悲哀的事。
5月7日,兒子學會了走路,穩穩地邁出他人生中的第一步;5月14日,我過了屬於我第二次的母親節,我告訴兒子我想要的母親節禮物:「請你今晚一覺睡到天亮,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端午節前夕,他已經會親暱地叫媽媽,炎炎夏日也早早就已經展開了。

  從春天到初夏,一堂堂美術欣賞課,在我心中燃起燦亮的花火,雖然忙碌繁重的家務及育兒瑣事佔據了我極大部分的時間,但是只要努力去接觸,哪怕只是一點點淺淺的交會,對於像我這樣一個非常渴求藝術體驗的人來說,都是如獲甘霖般痛快。或許很多年以後,孩子長大了,家裡也無經濟壓力,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去接觸自己喜愛的人文藝術之美;不過在現階段,我仍可以追尋柯應平老師所說的「生命就是藝術」這句話,在我人生中最需要為家人付出的階段,細細體會我生命中的藝術原味。

Rachel 20060606 13:51